郎寄云将他带到一个僻静的亭子中。南荣辞百无聊赖道:“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见他当下背对着自己,正在石桌上摆弄着什么,南荣辞在美人靠上坐下,又道:“有事就说有屁快放,最讨厌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人。”
只听得“吧嗒”一声,一个盒子打开,接着又传来瓷瓶相触的响动,以及撕扯纱布的窸窣声。半晌后,郎寄云转过身来,左手拿着一个药瓶,右手捏着一块白棉纱,说道:“过来上药了。”
南荣辞这才想起自己受伤的右耳,抬手摸了摸,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板结,原来那处血早已干了,正凝在耳廓和颈侧处。他随手捻下一些暗红碎屑,满不在乎地弹开,起身走到郎寄云跟前坐下。
郎寄云一边为他清洗伤口,一边说道:“这一年多来,在没入登鹊门前,你又是跑到哪里去了?日子过得好不好?受委屈了不曾?”
南容辞回想自己自离开巴陵后,曾经辗转多个地方,多次向几个修真小门派递上名帖,对方一见“南荣辞”三字便都皱眉拒绝。后来他盘缠耗尽,只得露宿在在城郊的破庙里,啃发馊的馒头度日,冬日里冷风灌进来,裹着草席也止不住哆嗦。身上那件衣袍浸了汗又风干,反复几次,酸臭得连自己都嫌弃。偶尔也替乡民驱些邪祟换几枚铜板,还不够自己打尖住店。
最险则是去年开春接连三次遇上不明来路的截杀,剑锋一次比一次狠辣,后来抓了一名刺客来问,得知是南荣祝派来。他最后辗转来到汉中,为了躲避追杀,只得混入薰风阁中,在后厨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碗碟里,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想到这里,南容辞心中满是酸楚,但他性子极为要强,哪里肯向对方吐露半点委屈,当下只道:“自然是东走西逛到处云游,偶尔寻些山头秘境走走,也挺自在。”
郎寄云知他性子要强,不愿意细说经历,便也只得作罢。又调转话头道:“清毅不小心伤了你,我在这里向你替他赔个不是。”
“要赔不是也是让赫庭轩来赔,你算他的什么,不就是教他几招剑法吗,教导赫二公子就很了不起了。”
郎寄云听他越发胡搅蛮缠,只觉得好笑,说道:“我方才探了探清毅力的脉,他体内还有灵力在乱窜,灵台一时之间还难以稳定,你伤他也不小,赫殿主必然又记恨上你了,怎么会来和你道歉。”
南荣辞冷哼了一声,嘴里嘟囔道:“小寡妇倚碑哭坟,风一吹就倒。”
郎寄云扶额叹声,说道:“阿辞,你不要再这样说清毅了,行不行?”
“他整日蹙着眉,一副气弱神虚的模样,跟棵苦菜花似的,难道不像个死了男人的小寡妇么?我这样形容有什么不对?”
郎寄云一时无言以对,他用指尖剜了少许玉膏,匀匀地涂抹在伤口出,说道:“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耐不住性子,上次你在巴陵跑到戚家闹事也就罢了,这次是在登鹊门的地界,你又穿着登鹊门的校服,你要是真把戚哲弄出什么是事来,你让登鹊门怎么向戚家交代?”
“听说祁少主待你很好,你不该愧对于他。我听赫殿主说祁掌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祁少主的礼冠还是祁躬行给戴的。儿子冠礼父亲缺席,这本来就会让祁少主不高兴,如今你就该设法让他开怀,不该破坏他的生辰气氛。”
南容辞却是不耐烦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我爱怎么便怎样,你管得住我么?”
“我若是管不住你,方才喊你停手的时候你就不会停了。”
南荣辞一时哑口无言。
感受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以及那涂抹时温柔的力度,他转而心平气和道:“我本来就对他恨之入骨,他又当众喊我‘丧家犬’,我最讨厌别人喊我这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你说的那些我都懂,我没想把他怎么样,顶多就吓唬吓唬他,让他当众阐明那件事情的真相,还我清白。”
“戚哲就是拿准了你不敢把他怎样,这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辞侮辱你,好报复你上次弄得他一身腥臭的旧怨,你再怎么吓唬他,都是无用的。”
“那我要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背负这欺世盗名的恶名过一辈子?”
“我以前不就同你讲过,真想洗刷污名,便得练出叫人无话可说的本事。待你站得足够高时,是非真假,自有人替你辩白。”
南荣辞又嘟囔道:“啰里吧嗦的大道理,谁想记得?”
郎寄云将棉纱覆上,手指灵巧地绕过他的耳廓,轻轻地打个结。待包扎好伤口后,他又又自虚鼎中取出一本剑谱,交给南荣辞,说道:“这本剑谱,我原本是要当作你二十岁的生辰礼送给你,可是你上次不辞而别,就没能及时送成。后来到了华歆殿,我又将它反复推敲了几遍,将几个剑招的衔接处细细打磨了一方,现在把它交给你。你的剑法天赋极高,劲力也足,只是出剑时杀气太盛,劲力一往无前,便如一张弓拉得太满,少了回旋的余地。你可以依照上面所示,重新练练你那几招刚猛无俦的剑招,做到剑势能收发由心,方算是真正入了上乘剑术的门径。”
南荣辞只道:“啰里吧嗦说一堆,谁想记得?”手上接过了那剑谱。
郎寄云转身整理着药箱,将药瓶交给南荣辞,说道:“这药膏你拿着,两日换一次药,伤口处仔细别沾了了水。我现在得去看看清毅,今日宾客众多,你安分一些,莫要再生事端。”
南容辞接过药膏,朝郎寄云撇了撇嘴,又道:“郎寄云,赫清毅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别帮我向赫庭轩说请,让他要杀要剐直接来找我便是,我可不想再欠他家一点人情。”
郎寄云点点头,将药箱放回虚鼎中后便走了。
南荣辞将身子躺在美人靠上,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手中的剑谱。他随手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墨迹将关窍拆解得清晰无比,更有些招式旁,竟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小人图示,一招一式的身形转折,皆以蝇头小楷密密注出。有几处招式要诀旁,竟并列写着两三行不同的注解。
南荣辞盯着那写一笔一划工整的字迹,一时只觉这册子沉甸甸的。他啪地合上书,望向郎寄云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却未出声。
这时只听得亭后传来一阵说话声:“我方才看南荣辞方才挺厉害的,如今就连顾远山都愿意收他为徒,可见天资确实很高,那套《鸿雁剑法》该不会真的是他写的吧?”
“天资高就一定能创剑法了?那可不一定。南荣祝天资就没有他高,可人家就肯下苦功夫,我当时在青云阙给南荣辞当伴读时,那可是亲眼瞧见南荣祝常在书阁里待到深夜,指腹都结了一层翻阅书卷磨出的薄茧,就是袖口也常染着洗不净的墨迹。遇到难解之处,他还会捧着书卷去问南荣辞,可南荣辞十回有八回都是不耐烦,只说几句打发他走。他只得又折回书阁,把那些蒙尘的古卷一册册搬下来,对着烛火一字字啃,困极了就伏案睡去。这般焚膏继晷地苦磨了三年,才渐渐有了对《鸿雁剑法》的体悟。”
南荣辞一听便知是戚哲的声音,当下听他颠倒黑白,早已经愤愤地直做起来。他拨开身后灌木一看,只见不远处七八名修士围着石桌或坐或立,其中一位便是戚哲。只见他屈腿坐在石墩上,手里酒杯悬在半空,正说得兴起;旁边两人身子前倾,手肘支在石桌边沿,听得入神;还有几个抱臂斜倚树干,嘴角噙着戏谑的坏笑。
坐在左墩的修士应和道:“哎哟哟,听你这么说,那南荣辞真可谓是坐享其成,把人熬干心血磨出的明珠,顺手就捞进了自己怀里,况且那人还是他的亲兄弟,啧啧,可真是狼心狗肺。”
戚哲道:“不止是狼心狗肺,这厮心眼可是比针尖还要小,他被赶出青云阙后,来我戚家找我给他个落脚处,我戚家虽然比不上登鹊门的高门清德,却也是个立身清正的门派,自是闭门不纳的。就因为拒绝了他,他就起了报复之心,不知用什么奇淫技巧,在我家设了个毒障,把我全家上下都搞得臭气熏天,当真可恶至极!”
几个修士一听,都是不约而同地掩起鼻,有几个甚至如避蛇蝎般倒退三步。
只听得戚哲忙道:“兄台,你不用掩鼻,还有你,不用离我那么远,真的,我今天出门时喷了满满一瓶香水,真的一点怪味也没有。”
众修士嗅了嗅空气,想是没有问道臭味,这才放手回步,可却不像方才那样离戚哲很近了。
听得戚哲一张舌灿莲花,将自己说成心胸狭隘之徒,南荣辞眼中怒火几乎喷出,却终是因想起郎寄云方才的告诫,这才将掌中凝聚的灵力硬生生压下。
这时又听得哲道:“现在一想起来,我曾做过这欺世盗名之徒的伴读,为他端茶研墨,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这简直是生平奇耻大辱!”
依靠在右边树干上的修士道:“连你都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怎么登鹊门还会容许他进来?席玉长老怎么还会收他为徒?”
“谁知道呢?或许是登鹊门看川枭阁近几年势头太猛,急需这不拘一格的人才吧。登鹊门向来以德服人,如今肯以宽广胸襟来感化他,南荣辞既然来了,就该感恩戴德、日夜自省,将他那份‘惊天动地’的本事用在正途上。等他老老实实在登鹊门待个百八十年,修真界谁还会记得他从前的模样?到时候不就重获认可了? ”
坐在右墩上的修士道:“还有还有,戚哲,这郎寄云不是你爹收养的义子吗,怎么他不好端端地待在戚家鞍前马后,反倒跑去华歆殿给别人当客卿长老?戚家养他二十几年,他就是这般报恩的?”
“为了照顾赫殿主的面子,我本是不愿意说的,可是既然你们问,我也只得告诉你们了。”戚哲饮了一口杯中酒,继续道,“要说这郎寄云,你别看他生了张霁月清风的脸,其实这心肠却是腌臜得很,竟敢觊觎我小娘秦楚绪,要知道,这秦楚绪可是被我爹当作宝玉一般护着爱着,岂容他人玷污,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义子。事情败露后,我爹一怒之下,便将他逐出家门,断了关系。他无枝可依,又自负本事,这才夹着尾巴投了华歆殿,求个安身之处罢了。”
站在戚哲身后的修士道:“啊哟哟,看不出来,真是看不出来,我还道华歆殿的那群修士那帮尊敬他,必然是一个高风亮节之人,想不到背地里竟然个衣冠禽兽,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南荣辞听得戚哲向众人污蔑郎寄云,一时有如钢针扎进自己肺腑。
他清楚知晓郎寄云之所以被逐出戚家,乃是因为当年巴陵的一些小门派屡遭暗算,灵力无故消散,在郎寄云暗中查明下,这才得知是川枭阁种下蔽日冥柳这等阴毒之物,专门用来吸食修士灵力。郎寄云不顾戚家上下劝阻,独自仗剑出门,一连诛杀六棵蔽日冥柳,救了不少修士性命。此事却触怒了川枭阁,戚家畏惧强仇,又为了掩盖自家怯弱不义的事实,非但不认郎寄云之功,反污蔑他觊觎小娘、败坏门风,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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