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这日,登鹊门大张筵席,举办祁阑二十岁的生辰宴。
只见迎宾阁内设下红毡大案,堂内锦衣接踵而至,华歆殿、青云阙、漕龙帮、紫宸台等掌门皆携重礼,只见匣中锦缎灿若云霞,盒内灵物光华流转,更有丹丸法器氤氲生辉,当真是琳琅满目,映得满堂瑞气千条。堂外笙箫鼓乐通衢越巷,廊下鲜果巧糕清香四溢,各派修士聚在一起谈笑不绝。
山翁听雨林内梨云似雪,皎洁的白花压得枝头低垂。
梨花树下,两位红袍少年对坐石桌两侧,桌上一只天青釉盆静置,盆子上架了半圆的铜丝罩,罩子左右各开了一个小门。
祁阑说道:“这便开始了。”
南荣辞点点头,道:“说好了的,彩头得是薰风阁里的百年梨花酿,谁输了得请对方喝酒。”
祁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着打开靠自己一边的小门,只见一道蟹青色的大蟋蟀弹出,稳稳落于盆心。那蟋蟀一触底便疾走如电,两根长须扫过盆沿,俨然一位轻骑探马的先锋。
南荣辞也跟着旋开铜插销,一只柏叶青的蟋蟀缓缓踱出盆门,它昂首环视,触须轻点,与疾走中的蟹青虫相望。
忽然间,只见那蟹青虫如电射出,张开双钳连环进击,逼得柏叶青节节后退。那青虫虽体态雄健,却似被这骤雨般的攻势所慑,几次合钳皆落在下风。那蟹青虫又是一记猛冲,将柏叶青顶至盆壁,双钳死锁对手颈项。
便在此时,柏叶青于忽地拧身,用钳扫向蟹青虫右后足。只见蟹青虫浑身剧颤,右后足陡然一软,雄健身形顿时失衡。柏叶青趁势反剪,蟹青虫当即便瘫倒在瓷盆中。
南荣辞合掌欣然道:“哈,我赢了,那坛百年梨花酿归我了!”
祁阑当下俯身凑近斗盆,凝神细察那瘫软的蟹青虫。见他眉头紧紧攒着,反复检视蟹青虫右后足,南荣辞笑意渐敛,这才注意到蟹青虫右后足肢蜷曲的姿态有些异常,像是旧伤崩裂。
“这蟹青虫是怎么了?以前受过伤?”南荣辞问。
“嗯。”祁阑点头道,将蟹青虫小心翼翼地送回秸笼中,“四年前祁归璨踩了他一脚,险些把它踩死了,我好不容易救活了它,右后足的腿疾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南荣辞与祁阑相处数月,很少会听见他提起自己的父亲祁归璨,就算不经意间提起,也从来不称”爹“,而是直接以名字代替,南荣辞已经见怪不怪,当下只是讶然问道:“这蟹青虫可是促织中的极品,俗有铜头铁臂之称,一只便可卖到千金,多少促织客求之不得,你爹踩它干嘛?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祁阑只是冷冷道:“他发疯,他有病。”见南荣辞一脸迷惑,又补充道:“那日他喊我练剑,我不练,就要斗蟋蟀玩,他唤我数次,我都置若罔闻,见我越玩越尽心,他终于雷霆大怒,一脚踩在我最爱的蟹青虫上。”
南荣辞双目一瞪,朝祁阑投出一个“我看是你有病”的眼神,说道:“你爹让你练剑就练,违逆他做什么?”
“玩儿呗,越惹得祁归璨不快活,我就觉得越好玩,越开心。”祁阑打量着南荣辞的柏叶青,漫不经心地说道。
只见那柏叶青虽无蟹青虫的凌厉之势,通体却也透着一股猛烈的力道。他一月前缠着南荣辞陪自己斗促织,南荣辞无奈,只得从一虫贩中买下这只柏叶青,承诺春来便开斗。由记得那时这柏叶青尚在蜕壳不久,伏在南荣辞掌心不过铜钱大小,如今从头至尾身形竟已一寸过半,尤其那对剪刀钳,粗厚得好似两片铜钱,当真长势惊人。
祁阑问道:“你这柏叶青怎么养得这么好?才一个月,势头就这么猛了,用什么喂的?”
南荣辞将柏叶青赶回秸笼中,故作深沉道:“这是个秘密,我不告诉你。”
听得祁阑“切”了一声,他又道:“好啦,既然你的蟹青虫有腿疾,那就不能算我赢,那坛百年梨花酿我不要了。”
祁阑道:“我的蟹青虫有腿疾,那你的柏叶青也还只养了一个月呢,这下子两两扯平,你赢了就得算数,我待会就让人跑熏风阁去给你买来。”
南荣辞笑道:“好嘛,那就谢谢你了。”
这时一名红袍弟子快步赶到祁阑跟前,朝他拱手一礼,道:“少主,冠礼时辰已到,代掌门命我来请少主前往宗庙。”
祁阑眉毛动了动,道:“是叔父让你来喊我的?”
那红袍弟子听出他话中之意,当即答道:“是。掌门至今未归,少主的礼冠,当下只得由代掌门来戴了。”
祁阑当下冷冷道:“谁问他了?他回不回来,与我有什么相干?!”说完袖袍一拂,径自起身,大步朝宗庙走去。
***
祁阑走进宗庙里,只见里面烛火通明,历代祖师的牌位静静立着,香案上青烟袅袅飘起。祁躬行着一身玄衣,恭敬站在东首,顾远山站于西首,门中诸位长老成两排坐在蒲团上,庙内一时阒无声息。
祁阑依礼跪在地上,抬眼时正见祁躬行捧着素冠缓步而来。他本就生得精瘦矮小,全无半分修真人常见的轩昂气度,今日他又穿着规整的玄色礼服,肃穆的颜色反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小。
祁躬行走得很稳,双手捧冠的姿态格外小心。当礼冠缓缓落下时,祁阑感到发间微微一沉。祁躬行的手在他额前整理冠缨,动作轻缓,烛光映着他侧脸,笑容显得格外温和。
“好孩子,长大了。”祁躬行轻声道。
祁阑向他微微一笑。
礼成后,祁阑先向师尊顾远山行礼,顾远山将他扶起,正色道:“今日起你便是成人,往后行事得担责了,我门训诫‘敢为天下先’,你要时时放在心上。”
祁阑应了,又向两排长老深深一拜,诸位长老微微颔首,目光里皆是期许。
他转身望向宗庙大门,只见石阶上空空荡荡,并没有那个预料中的身影。
他眉眼一垂,抬手正了正头顶的新冠,莫名觉得有些沉重,独自站了片刻,方才举步离开。
南荣辞立在石阶下,见祁阑一步步走下来。那身玄色礼服在日光下格外庄重,绛色的纹理像是掺了金粉的霞光,随着祁阑的动作在灿阳下流转,晃得南荣辞竟有一种睁不开眼的错觉。
南荣辞揉揉眼睛,仰头道:“啧啧啧,这礼服就是和平常的衣袍不一样,将你整个人衬得更俊了——快说说,这礼服穿在身上什么感觉?”
祁阑扯了扯领口,说道:“领口束得紧,袖口也收着,一动起来,肩背都是绷着的,举手投足都不比往日自在。”
南荣辞打趣道:“得亏我没有穿过这身叫人不自在的袍子,就还是个小孩子,以后就还能逃课溜去后山摸鱼,你可不能了。”
“哦,你是小孩子,我就是大哥了,那么就乖乖地喊我一声师兄,师兄给你买糖。”
祁阑是顾远山的首席弟子,南荣辞是后来才拜入顾远山门下,按理来说应当喊祁阑一声师兄,可他因为自己比祁阑年长一岁,个子又比他略高,又仗着自己同祁阑关系十分和睦,便无法无天地只唤祁阑的名字,从来不唤他师兄。
祁阑便也由着他这样喊,只因他登鹊门少主的身份,与门中年龄相仿之人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地尊称他一声“少主”,唯有南荣辞会没大没小地和他勾肩搭背。那一声随性自在的“祁阑”,恰成了这重重身份与规矩中,唯一准许他松懈的例外。
南荣辞蹲了蹲身子,与祁阑齐平,嘴角憋着点使坏的劲儿,说道:“师兄师兄,我的好师兄,我不要糖,我要那坛百年的梨花酿,你快给我。”
祁阑见他又开始显摆起自己的身高,当即将手肘重重压在他背上,手掌在自己耳边围成个半圈,说道:“你喊什么?我听不见。”
南荣辞欲要站直身子,却被背上那股力量死死遏制,竟是动弹不得半分,当下“好师兄”的叫个不停,央求祁阑快快起来。
“怎么都及冠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二人闻声抬眼,只见祁渺正脸上带笑地朝这边走来,她身旁还跟着个金袍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着一身华歆殿的“有凤来仪”,模样生得很是温厚周正,眉宇间自有一股端严之气,大拇指上戴一个象征殿主身份的墨玉扳指,身子挺拔伟岸,立在那里,便似中流砥柱一般,让人心生敬畏。
祁阑当即放开南荣辞,高兴地喊了一声:“姐姐,姐夫!”
祁渺已走到近前,抬手为祁阑正了正领口,接着从赫庭轩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道:“快来瞧瞧这个。”
祁阑将接过盒子打开,只见金色的丝绒上,赫然躺着一个银色的剑柄。它通体淌着银光,剑柄两面各嵌着一枚瞳仁状的宝石,一金一银,好似日月同辉。
祁渺道:“你之前说那仰明月的剑柄握着不是很顺手,我同你姐夫说了,你姐夫出海经商时,在东瀛人手上买得了这个剑柄,这对双瞳,一个是日曜,一个是月读,它能根据对手灵力的变化,微微调节周遭灵场,虽然不能克敌制胜,却能为你抢出一点先机。”
祁阑看着那剑柄银光熠熠,金瞳银瞳灿然生辉,确非凡品,姐夫必然是花了很大价钱买下。当即对那赫庭轩道:“多谢姐夫厚赐,我实在欢喜得很,真是让姐夫破费了。”
赫庭轩道:“这么客气做什么?给你及冠准备的生辰礼,自然是要与平日不同。你快取来仰明月,把这剑柄换上,看看握着到底顺不顺手。”
“这个……仰明月我还没有拿到。”祁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难道爹还没有回来?”祁渺问道。
祁阑点点头,将那剑柄放在手中握了握,说道:“我现在握着这剑柄,就已经觉得顺手得很,到时等他回来了,我拿到仰明月,再把它换上就是了,有此等宝柄,定能衬得那剑熠熠生辉。”
祁渺见祁阑身后站着个红袍少年,问道:“阿澈,这位就是你信中所说的、同你一起斩蛊雕的南荣辞吗?”
祁阑点头回答,南荣辞上前朝这二人深深作个揖,恭敬道:“见过赫殿主,赫夫人。”
祁渺上前虚抬起他的手,道:“阿澈信里常提起你,说你们是过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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