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说要带狗子和石头去看火车之后,日子突然变得慢了。
不是真的慢——太阳照样升起来落下去,那台机器照样转,那些孩子照样围着看。但狗子每天要问三遍:“阿钝哥,夏天还有多久?”
阿钝也不知道。
他就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一遍,狗子跟着算一遍。算完两遍,石头也跟着算一遍。算到第五遍的时候,阿钝说:“你别问了,再问我也不知道了。”
狗子就不问了。
但他还是每天看天。看太阳,看云,看那棵槐树的叶子有没有更绿一点。
石头也跟着看。
有一天,石头忽然说:“阿钝哥,夏天来的时候,这棵树会开花吗?”
阿钝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槐树什么时候开花。
他跑去问李默。
李默正在屋里画图纸,头都没抬:“六月。”
阿钝跑回去告诉石头:“六月。”
石头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数了数手指头。
“还有三个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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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四月初来的。
不是郭荣的笔迹。
阿钝接过信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把信拿给李默,站在旁边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默看完信,没说话。
阿钝问:“师父,谁的信?”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
“耶律信。”
阿钝愣住了。
那个脸上有疤的契丹人。那个送过玉的人。那个说“下次再见可能就是打仗了”的人。
“他……他说什么?”
李默把信递给他。
阿钝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他连猜带认,看懂了大概。
**李师傅:**
**好久不见。听说火车通了,想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耶律信**
阿钝看完,抬起头。
“师父,他要来?”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耶律信上次来的时候。站在火车站,看着火车开走,问“这东西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
他想起耶律信送的那袋粮食。那时候将作监正困难,那袋粮食救了不少人。
他也想起耶律信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再见,可能就是打仗了。”
现在他来了。
不是打仗。是来看火车。
阿钝问:“师父,他来干什么?”
李默看着窗外。
“来看看。”他说,“看看咱们走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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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来的那天,是四月十二。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狗子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站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幽州的石头。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匹马,马上一个人。
那人勒住马,跳下来。
阿钝看清了他的脸。
那道疤还在,从左眼角拉到下巴,把脸分成两半。但他在笑。
“阿钝?”他说,“长这么大了。”
阿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耶律信也没等他开口,就往里走。
李默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耶律信先开口:“李师傅,好久不见。”
李默点了点头。
耶律信看了看四周。那台蒸汽机,那些孩子,那棵槐树。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多了不少人。”他说。
李默没说话。
耶律信转过头,看着他。
“不请我进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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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
阿钝端了茶过来,站在旁边没走。李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耶律信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李默等着。
耶律信放下茶杯,看着那台蒸汽机。
“这东西,比我想的跑得远。”他说,“汴梁到幽州,三天。我们那边传开了。”
李默没说话。
耶律信转过头,看着他。
“李师傅,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李默知道。
“来看。”他说。
耶律信笑了。
“对。来看。”他说,“看这东西到底能干什么,看你们到底能走多远,看——”
他顿了顿。
“看以后打仗,该怎么打。”
阿钝的手攥紧了。
李默还是那副表情。
耶律信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李师傅,你教教我。”他说,“这东西,除了运粮运兵,还能干什么?”
李默想了想。
“能修路。”他说,“能挖矿。能抽水。能干人干的活。”
耶律信点了点头。
“那人呢?”他问,“人干什么?”
李默看着他。
耶律信也看着他。
“机器把活干了,人干什么?”
这个问题,李默想过很多次。
他想起那些失业的手工业者,想起那些被火车取代的脚夫,想起那些站在城门口要饭的人。
“人干机器干不了的。”他说。
耶律信愣了一下。
“什么机器干不了?”
李默指了指阿钝,指了指远处的狗子和石头,指了指那些孩子。
“教人。”他说,“养人。记着那些死了的人。”
耶律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台蒸汽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飞轮。
烫的。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李师傅,我问你一句实话。”
李默等着。
耶律信说:“这东西,能让我们契丹人也吃饱饭吗?”
阿钝愣住了。
他看着耶律信,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看着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算计。
是别的什么。
李默也看着他。
“能。”李默说。
耶律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得慢慢来。”李默说,“得先不打仗,得先让人活着,得先让那些死了的人不白死。”
耶律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阿钝看不懂的东西。
“李师傅,”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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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躲在远处,偷偷看他。
他忽然问:“那个叫阿钝的,是你徒弟?”
李默点了点头。
耶律信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李默没说话。
耶律信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李师傅,”他说,“下次再见,可能真的打仗了。”
他看着李默。
“到时候,你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他把那块玉的事,又提了一遍。
然后他走了。
马跑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狗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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