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信走后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阿钝正在院子里教那些孩子看机器。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得那台蒸汽机的轮子泛着光。孩子们蹲成一圈,听阿钝讲飞轮和活塞的关系。
狗子蹲在最前面,听得最认真。石头蹲在狗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忽然,外面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不止一匹马。
阿钝站起来,往门口看。
狗子也跟着站起来。石头也站起来。那些孩子都站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一个人踉跄着冲进来,浑身是血。
阿钝认出来了——是陈桥火车站那个管调度的人,姓周,来过几次将作监送信。他每次来都笑呵呵的,给孩子们带过糖。
现在他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抖。
“李……李师傅……”
李默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他。
“怎么了?”
姓周的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下来。
“铁轨……铁轨被人撬了……陈桥那边……一列火车……”
他说不下去了。
李默的脸沉下来。
“人呢?”
姓周的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死了……都死了……”
阿钝站在那里,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死了。
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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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周的被扶进屋里,阿箬给他包扎伤口。她手上动作很快,眼神很稳,一句话没说。等伤口包好了,她才站起来,退到旁边站着,手垂在身侧,离刀柄不远。
李默站在床边,等姓周的缓过来一点,才开口问。
“怎么回事?”
姓周的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昨天晚上……一伙人摸进来……撬了铁轨……今天早上第一趟车……没刹住……”
他闭上眼睛。
“三节车厢翻下去了……死了多少人……还没数清……”
阿钝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自己坐火车去幽州的时候,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景色。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那时候他觉得火车是世界上最稳的东西。
现在它翻了。
又翻了。
姓周的继续说:
“那些撬铁轨的人……抓到一个活的……他招了……”
李默看着他。
姓周的睁开眼睛,看着李默。
“说是河东那边派来的。”
屋里静了。
河东。
石敬瑭。
阿钝转头看向阿箬。
她站在那儿,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但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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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默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月亮很亮,照得机器上的零件泛着光。那些轮子停了,静静地停在那里。
阿钝也没睡。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默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李默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阿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们身后。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北边的方向。
过了很久,阿钝开口了。
“师父。”
“嗯。”
“是石敬瑭吗?”
李默没回答。
阿钝看着那台机器。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想要。”他说,“想要咱们的东西,想要咱们的人。要不到,就毁。”
阿钝想起河东那个煤矿。想起人油灯,想起那些被推进火里的人。想起石敬瑭站在中军帐前,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
“他还是那样。”阿钝说。
李默点了点头。
“有些人,”他说,“永远不会变。”
阿箬在后面开口了。
“那就让他们变不了。”
声音很平,但阿钝听得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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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郭荣的信来了。
信很短,是飞马送来的。
**陈桥的事我知道了。派人去查了。你们小心。可能还会来。**
阿钝看着那封信,手指有点抖。
可能还会来。
还会来撬铁轨?还会来杀人?还会来——
他不敢往下想。
李默把信收起来,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
狗子正蹲在墙角,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蹲在他旁边,攥着那块石头。其他孩子围成一圈,听阿钝讲过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箬走过来,站在李默旁边。
“怎么办?”她问。
李默想了想。
“守。”他说。
阿箬看着他。
“咱们这点人,守得住?”
李默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耶律信送的那块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阿钝走过去。
“师父,你想干什么?”
李默没说话。
他把那块玉收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
阿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阿钝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站在那儿的样子,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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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将作监开始变了。
李默让孙二去买粮食,买很多,够吃三个月。孙二没问为什么,套上驴车就走了。
周老倔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把那台机器旁边的棚子加固了。木头换成更粗的,顶上多加了一层稻草。
陈小锤用左手画了一张图——是院子的地图,标着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出去。他把图交给阿钝,说:“拿着,万一用得上。”
阿钝接过那张图,手有点抖。
狗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要打仗了吗?”
阿钝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个空包袱。
“那我妹妹怎么办?”他问,“她刚埋好。”
阿钝愣了一下。
他看着狗子,看着那个空包袱,看着那棵树的方向。
“她在那儿。”他说,“跑不了。”
狗子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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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阿钝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平时这些声音他根本不会注意,现在每一丝响动都让他竖起耳朵。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们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阿钝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黑黑的,长长的。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面。
他想起狗子埋骨头那天。狗子挖了一个坑,把那包骨头放进去,盖上土。他没哭,只是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石头在旁边陪着,也没说话。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那时候他想,狗子放下了。
现在狗子说“她刚埋好”。
不是放下了。是放在这儿了。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放在他每天路过的地方。
阿钝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是粗的,糙的,有点扎手。
他说:“你放心。我们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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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
阿钝回头,看见阿箬走过来。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睡不着?”她问。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移。
阿箬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她说,“也有一个地方。”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看着那棵树。
“我娘埋在那儿。”她说,“一个小村子,一棵树底下。后来我回去过,找不到了。”
阿钝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但我记得那棵树的样子。记得那条路。记得那天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狗子也会记得。”她说,“他会记得这棵树,记得你,记得咱们这些人。”
阿钝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所以不用怕。”她说,“人死了,东西还在。东西没了,记性还在。记性在,人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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