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图上那道朱叉画得十分随意,笔锋从“永丰”二字中间横穿过去,笔记颜色倒是新鲜,应是最后才添的。
虞岁晚凑近看了一阵,旁边几家铺号也有改动。有的被朱笔划掉,旁边补上新名,有的只剩半截字迹。不过那道叉的含义毋庸置疑——永丰货栈早就不做买卖了。
卖酥酪的摊主过来收碗,见二人还守着坊图,顺口说道:“二位要找永丰?那可来迟好多年了。”
虞岁晚将空碗递过去,问道:“原来的地方还在么?”
摊主把碗摞进竹盘,拿下巴朝西北边示意:“过桥往里走,见着卖麻布的再往后拐。那一大片从前都是永丰,后来拆成了好几家仓院。门换了,墙大半还在。”
摊子前又来了客人,摊主忙着揭锅添酪,口中还不忘说道:“你们真要问十几年前的事,明日去官府翻铺籍还靠谱些。我搬来安业坊才八年,连永丰掌柜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户曹是明日的事。今夜这趟,原只为认路。
虞岁晚领着晏知还穿过石桥。桥下水渠是活的,映着几点零星灯火,往西北一路蜿蜒而去。两人沿着渠岸悠哉哉散步。
喧闹是走两条巷子才退干净的。先头还听得见夜市那头的人声,拐过第二个街口,便只剩车轴和麻袋摩擦的声响了。临街一溜货行、仓院,门首宽,门前敞。车把式蹲在车辕上解绳扣,伙计踏着窄木板,把一筐筐干货往院里抬。
有一处窄巷,车占了大半边道,两人索性退到一户门檐下,由着那伙计一筐一筐先过去了。
卖麻布那家的铺子最好认——门外顺墙挂了几匹粗布,最外头那匹没拴牢,被风兜着,一下、一下,拍在门框上,声音闷而执拗。
虞岁晚循着摊主的指点再往里拐。巷尾果然横着一段青砖墙,长得不合常理,把背后三家院子的底细都替它们挡严了。
墙上开了三道门,各挂着不同铺号。最里头一户正往院里收车,门洞宽得能容两辆驴车错身,地面的青石也比别处厚,车辙压进去浅浅两道凹痕。
晏知还站在巷口对过方位,说道:“坊图上永丰的后院就在这里。前街能进车,后面紧挨水渠,七次调牒都写着‘入栈换马’,地方倒合适。”
虞岁晚绕到墙后。后巷比前街更窄,头顶一线天,两边高墙把风也收走了。巷子尽头却豁然一开,另有一条石坡斜斜通到渠边。坡是青石砌的,被鞋底、被车轮、被年月磨得发亮,一路滑下去,直抵水线。岸旁钉着几只铁环,环上缠着旧绳,绳头浸在水里,不知系过多少船。
虞岁晚指着石坡说道:“你来看。若货物进前门以后换车,从这边出去,根本用不着再经过原来的街口。要是嫌车马显眼,装船也走得通。”
晏知还借着岸旁灯火看过水路,说道:“先记这一处。明日铺籍若有当年的院图,正好可以核对。”
最里头那间仓院的女掌柜恰好出来收晾在门边的账牌。她见二人围着石坡来回查看,以为他们在相看铺面,隔着半道门问:“二位是替东家寻仓房?这一处可不往外租,里头堆的全是纸货,东家怕生人进出惹出火星。”
虞岁晚解释过来意,又问她那道临水的石坡可是后来修的。女掌柜语气松下来,把账牌抱在怀里想了想:“我租这里六年,来时就有。房东嫌坡陡,前年补过两块石板,别处没怎么动。再早的事我就说不上来了。”
她说完转身回院里点货。一个伙计把最后两捆纸抬进门,女掌柜还追着提醒他别把捆绳拖进水沟。门板合到一半,她又探出头说道:“真要查永丰,问我们这些后来人不顶用。铺契上总该有原东家的名姓。”
女掌柜所知有限,再往别家问,多半也是近些年的事。两人把前门、后巷和水渠的位置核过一遍,等他们从巷尾出来,夜市那头的灯火已亮成一片。
石桥附近比方才更热闹了。
卖冰雪凉水的小摊前围了好几个人,铜盆埋在碎冰里,盛着一盏盏甘草凉水和荔枝膏。摊主手脚麻利,客人点什么,他就从冰盆里捞什么,杯壁上凝着细细一层水珠,光看着就煞是凉爽。
虞岁晚本就走得有些热,过去要了一盏荔枝膏。瓷盏冰凉,第一口喝下去,甜中带着微酸,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又把杯子递给晏知还:“你尝尝。甜得正好,冰也足。”
晏知还就着尝了一口,答道:“比方才的酥酪甜些。”
虞岁晚重新接回来:“天气这么热,甜一点也好。临水县若有这样的铺子,我夏天大概日日都要去。”
摊子旁边还有人在卖冰雪冷元子。白生生的小圆子浸在冰水中,上头浇了糖浆,几个年轻姑娘捧着梅红色的小食匣,一边吃一边挑隔壁摊上的细扇。
虞岁晚也过去看了一圈。
摊上有竹骨纱扇,也有薄薄的纸扇。旁边还挂着各色香袋,盛开的茉莉装在小竹篮里,花香清清淡淡,靠得近了才闻得见。
她挑了一只绣着水草的小香袋,拿起来闻了闻,里面装的是藿香、佩兰一类避暑的香草。
晏知还问道:“给自己买?”
虞岁晚答道:“给四娘。她天天守着灶房,夏日最热。这个挂在腰间,闻着也清爽。”
她又在摊上挑了一把素面小扇,竹骨细密,纸面洁白,展开来有一股新竹的清气。
晏知还问道:“这个呢?”
虞岁晚说道:“给三郎。他的腿还要养一阵,坐着的时候多,正好拿来扇风。”
卖扇的妇人将两样东西用油纸包好,系上麻绳。虞岁晚付过钱,才走出几步,又在一处卖小玩意的摊前停了下来。
竹架上挂着十几个促织笼,还有核桃大的小香鼓、细竹编成的鱼龙船儿,精巧得像是给手指头住的小房子。一个男孩正拿着只走马灯转给妹妹看,灯里的人马随着烛火的热气来回跑,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都舍不得眨。
虞岁晚瞧了一阵,忽然说道:“眠蚕若在这里,怕是早钻进哪个笼子里了。”
晏知还接着说道:“阿白也不会安生。方才桥头那一排烤鱼,够它守上一晚上。”
虞岁晚想到知微堂院里那一狐一蚕,连带着刘掌柜念账时晃动的脑袋、余四娘守着灶房被热气熏红的脸、余三郎在门边晒太阳打盹的样子也一块冒了出来。
她原本还在挑竹编的小鱼,过了一会儿,忽然转过来问晏知还:“知还,要不咱们在京城也开一家知微堂?”
晏知还正在替她拿方才买下的纸包,听清这句话,认真问道:“分号?”
虞岁晚越想越觉得合适:“对,分号。临水县那间照常开,京城再添一间。以后我们来京城办事,也不用总住客舍。刘掌柜、四娘他们若想来,就住上一两个月,也让他们看看京城是什么样。”
她朝前面看了看。这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南来的茶叶、北运的皮毛、东边的海货和本地的绸缎挤在一处。外地商人操着各色口音,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箱,跑船的伙计光着膀子,穿着官服刚下值的小吏摇着扇子,一句话里能听见好几种乡音。
虞岁晚接着说道:“刘掌柜活了那么多年,未必见过这么大的夜市。四娘肯定喜欢这里的香料铺,等三郎腿养好了,也能出来走走。眠蚕就更不用说了,这一路多少新鲜东西,够它看半个月。”
晏知还问道:“阿白呢?”
虞岁晚想了想:“阿白得看紧些。这里吃食太多,一不留神就不知道钻到哪张桌子下面去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顺着水渠继续走。
这个念头起初还只是虞岁晚临时想到的一句话,说着说着,竟真让他们盘算起来。
晏知还说道:“若开分号,院子不能太小。刘掌柜要看账,四娘要做饭,眠蚕和阿白也得有地方待。黑马与青骡若一起来,还要留马棚。”
虞岁晚立刻接道:“灶房一定得大些。临水县那口小灶挤得很,四娘如今做两桌饭就转不开身。最好再有口井,夏日取水方便。”
晏知还又说道:“前铺临街,后院清静些。离夜市不用太近,隔上一两条街最好。晚上不至于吵,想吃东西走几步也能到。”
这句话正合虞岁晚心意。
她说道:“还得多几间房。我们一间,四娘和三郎各一间,刘掌柜虽然不睡觉,也得给他留个放账册和算盘的地方。眠蚕与阿白可以继续住一个院子。”
虞岁晚越算越觉得普通铺面不够用,索性说道:“既然要开,就找座宽敞些的。前铺做生意,后院住人,再留一处马棚。若院里还能种两棵树,夏天坐着也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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