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横云岭后,两人沿官道往京城赶了七日。
越近京畿,路上的车马越密。运粮的牛车排成长龙,南来的茶商在驿亭外换马,沿途酒肆与脚店也一日多过一日。到第八日下午,官道尽头终于现出高大的城郭。
虞岁晚隔着来往人群望了一阵。
城墙与门楼看着陌生,过了城门以后,那条笔直铺侧头开的长街却叫她多看了两眼。她甚至还没看清东边的坊名,脑中便先有了水渠与石桥的位置。
晏知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侧头问道:“岁晚,在找什么?”
虞岁晚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说道:“找今晚住哪里。咱们明日要去祠部,客舍最好挑在官署附近,省得一早绕城。”
晏知还笑道:“那今日听虞掌柜安排。我只管付钱,住处和晚饭都归你挑。”
城门内人声嘈杂,两人先随着人流穿过最拥挤的一段。走到第一座坊门前,虞岁晚朝东看了一眼,顺着街势拐进另一条路。
她本以为还要再走一段,谁知转过坊墙,前方真有一条水渠,渠水不急不缓地淌着,映着西晒的日光。。
虞岁晚看着渠边的石栏,心里那点奇异的熟悉又深了一层。位置没差多少,眼前的一切却又并非她记得的模样。
虞岁晚边走边提醒晏知还:“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京城物价可比河州贵,等看到房钱再心疼,就来不及了。”
晏知还走在她身侧,答道:“住得舒服更要紧。你可要仔细挑中一家鱼做得好的,饭钱就无需虞掌柜担心了。”
虞岁晚被他说中了心思,笑道:“那我要开始认真挑了。”
沿渠走过半坊,街边渐渐多了书铺、笔墨铺和替人誊写文书的小摊。前方果然横着一座三孔石桥,只是桥栏换了样式,两侧铺面也全是生面孔。
晏知还看出她一直在辨路,问道:“你认得这一带?”
虞岁晚想了想,才答道:“认得个大概。京城这么大,我也不敢说每条街都认得。真走岔了,再找人问就是。”
晏知还虽有些好奇她何时来过,但也没有追问,只说道:“那我继续跟着你。走岔了也不亏,正好多给《四海行记》添几笔。”
虞岁晚听得十分赞同,笑着说道:“这话有道理。若路上还能碰见好吃的,今日就更不算白走。”
最后住下的客舍离祠部所在的官署区只隔两条街。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客房窗外种着两株石榴,后厨晚间还在做炙鱼和酥炸小河虾,光是听到下锅时滋啦滋啦的声响就令人食指大动。
好不容易住下,虞岁晚立刻喊了水洗风,她掬水擦过脸颊和脖颈,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裙,发髻也重新挽过,只簪了那支烟青石簪。清响在簪中安静待着,没有出声。
楼下客舍的小院里点了灯笼,纸罩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两人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桌面上。
店家才把炙鱼端上桌,鱼皮煎得金黄微焦,酱色裹在鱼肉上,热气腾腾地散着香气。虞岁晚尝过第一口,细细嚼了嚼,才说道:“鱼火候不错,就是酱重了些。若少一勺酱,再添点姜丝,味道能更鲜。”
晏知还把酥炸河虾往她那边挪了些,瓷碟与桌面轻轻摩擦出一声响。他问道:“《四海行记》进京第一条,就写这条鱼?”
虞岁晚认真想过,答道:“第一条得写客舍。被褥干净,窗下没有车马吵,热水送得也快。鱼只能排第二。”
她说完真把册子拿了出来,先把客舍的位置记上。店家又送来一碟腌笋,她尝了两筷子,觉得一般,便没往书里写。
晏知还见她写得认真,提醒道:“虞掌柜挑房的时候,还特意问了掌柜附近有没有夜间卖甜汤的。”
虞岁晚抬头说道:“住得舒不舒服,本来就包括晚上饿了有没有东西吃。这条也该写进去,免得以后住进来的人成了夜里饿肚子的冤大头。”
晏知还给她添了半碗饭,笑道:“有道理,这条尤其重要。”
虞岁晚听出他是在顺着自己,索性把“夜间有甜汤”也添进册子里。
吃到最后,碗碟撤去,店家随手添了一壶粗茶,搁在桌角便去招呼旁桌了。两人便就着那粗涩的茶气,将明日查卷的步骤从头过了一遍。
虞岁晚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先写了“七份原牒”四字,又在底下划了两道:“若都还在,先看台主印,再看递牒的人与最后一次交割。祠部说禁物从未真正入库,那七件东西总得在某处换过手。”
晏知还接着她的话说道:“你负责看印和副签,我核人名、日期和驿路。问剑室那半枚乌铜印也带上,若原牒上有相同纹样,明日就能直接比。”
虞岁晚把纸折起来,说道:“那今晚早点睡。卷库这种地方,架阁高耸,文书堆积如山,我可不想看到第三份就困得眼花。”
晏知还笑着答道:“好。明早我叫你,吃过早饭再去。”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出了客舍。晨光薄明,街上的青石板还沾着夜露。虞岁晚昨日只认得大致方向,今日到了官署区外,青瓦白墙连绵成片,坊门上钉着铁牌,她还是向守坊的差役问了一回。
祠部所在的院署比她预想中往北偏了半坊,门前也多了一条她全无印象的窄渠。
她沿渠边看了几眼,像是在重新把眼前的街巷一处处对上。
晏知还问道:“和你想的不一样?”
虞岁晚指了指北面的院墙,说道:“我以为祠部该再往南些。好在只差半坊,不算把你带丢。”
晏知还笑道:“半坊而已。虞掌柜昨日说只认个大概,我现在算是信了。”
虞岁晚也笑起来,说道:“总归大方向没错,你可不能赖我。”
二人拿着十几年前的核验牒进了值房。
值房里光线沉静,梁上悬着几盏气死风灯,照着案上堆积的文卷。书吏先核封泥与牒号,又翻出止戈台留档的名籍逐行比对。晏知还当年的执剑使身份仍在册上,再加上禁库副录和那封迟到十几年的核验牒,值房很快将消息递进内堂。
一炷香后,一位须发微白、身着青袍的掌卷官领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去了后头的架阁库。
库内阴凉,高及屋梁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满卷宗,纸墨与陈年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十几年前的止戈台卷宗封在西侧石库。掌卷官当面拆开官封,从一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七份原牒、递牒名录与当年的勾检簿,逐一摆在长案上。他肃着脸说明规矩:卷宗只能在库中查阅,需要带走的内容必须另行誊录,不得私自携出。
虞岁晚与晏知还各占长案一侧,相对而坐。
掌卷官先从旧档里取出台主印的存档印样,那是一张薄纸,上面拓着印文,边缘那道细小缺口清晰可见。晏知还把七份原牒逐一核过去,印文、尺寸和那道缺口都与存档相合。
七份调牒,用的是真印。
虞岁晚又将原牒按日期排开,说道:“真印只能证明台主印确实盖在这些文书上,但是看不出是谁落印,又是谁拿印。”
晏知还赞同她的判断,把递牒名录挪到自己手边,说道:“我查递牒的人,你看副签。有什么一样的地方,咱们再合到一处。”
两人很快又各自忙碌起来。
库里安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七次递牒的人名不同,押运路线也有两次变更。虞岁晚从第一份看到第三份,在第二份背面的交割副签上,目光忽然停住——
那上面有一枚极淡的小印。
只有指甲盖大小,半圈曲纹绕着一道折角,颜色比印泥淡得多,若不是她凑得近,几乎要被墨迹盖过去。
虞岁晚从封匣中取出问剑室所得的半枚乌铜印。她取过一张薄而韧的宣纸,覆在乌铜印上,轻轻压平,再隔着那张纸对准副签上的印迹。残缺的纹路正好接上其中一半,曲纹的弧度、折角的角度,竟分毫不差。
晏知还见她凝神盯着纸面,问道:“对上了?”
虞岁晚答道:“第二份对得上。你把剩下几份给我,我再找一遍。”
她将七份原牒重新换过位置,逐份翻到副签那页,举到窗前细看。第四份、第六份和第七份的副签上,也陆续找到了同样的印记。深浅有别,落印的位置不同——有的盖在角落,有的压在署名旁,可纹路没有半分差错。
晏知还把四份副签并排铺好,说道:“问剑室外留下半枚,现下又出现在京城的交割副签上。说明碰过这枚乌铜印的人,参与过七件禁物入京后的转手,应也去过问剑崖。”
虞岁晚指着四枚印的落处,说道:“它只出现在交割副签上,不是官署验印,也不是祠部的勾检章。更像经手时留下的私记,总感觉像是有人刻意用它标记过这批东西。”
七批禁物原定都要送往祠部辖下的封存库。可每份副签上都多了一道临时转运记录:官车入城后,先到西城安业坊更换车马,再送往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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