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虞岁晚已经醒了,晏知还本还想抱着她再温存一会儿,被她严词拒绝。
她随手施了个术穿戴整齐,迫不及待地坐在窗边榻上,先把昨夜记下的宅子条件铺在桌上,又向客舍掌柜借来一张京城坊图,在安业坊附近圈了三处地方。
她昨晚说起分号时兴致就高,睡了一夜,这股热乎劲竟丝毫不减。朝食送上来以后,她一边吃蒸饼,一边盘算前铺要留多宽,后院几间屋子怎么分,连马棚朝哪边开都写了一笔。
进京以后安静了好几日的清响终于开口:“岁晚姐,我也想去看院子。”
虞岁晚摸了摸鬓后的烟青石簪,问道:“这几日怎么舍得说话了?我还当你一路听京城的声音听入迷了。”
清响答道:“这里什么都响。车响,铃响,船桨也响,晚上还有人唱曲。我听不过来。”
虞岁晚说道:“那今日跟我走。宅子挑好了,你也看看喜欢哪处。”
清响立刻问道:“我要挑一间屋子吗?”
晏知还此时也收拾妥当了,他不紧不慢地将祠部开的调阅凭帖收进袖中道:“你住在簪子里,屋子怕是用不上。倒可以替自己挑个喜欢的院子。”
清响想了一会儿,认真说道:“那我要有水的。下雨的时候也要听得清。”
虞岁晚把这一条添在纸尾:“行,有井,有水,檐下落雨还得好听。你的要求如今也不少。”
晏知还吃完朝食,把户曹要用的几张誊纸理好。他原本打算同她一道去查永丰铺籍,昨夜听她说起宅子时就知道今日恐怕要改安排。
晏知还说道:“户曹我自己去就行。你上街寻个可靠牙人看看宅册,碰上喜欢的先实地看看,等我回来再一起看一遍。”
虞岁晚问道:“你一个人查得过来?”
晏知还刮了一下虞岁晚的鼻尖道:“只核东家、院图和年份,费些时间罢了,你昨夜就一直盘算这事,不让你去可不是要急坏了。”
虞岁晚抱了抱他说:“知还,还是你最懂我。”接着踮起脚在他颊侧轻轻一吻,飞快的下楼去了。
客舍掌柜常年迎来送往,认得几个替人说合田宅铺面的牙人。虞岁晚问过两句,最后去了东街一家庄宅行。
铺中端坐着一位四十许的女牙人,姓程。
程牙人听罢虞岁晚的诉求,先将手边几张寻常宅图收起,说道:“姑娘要的是能开门做买卖,又能让一家人住得舒坦的铺宅。这就别看深巷里的独院了,得找临街的店宅——前头是铺屋,后头另接院落。京里做了几代生意的人家,多是这般格局。”
虞岁晚听着正合心意,点头道:“正是如此。前铺不求多华贵,敞亮些便成。后头要住的人多,灶房、水井、马棚,一样都少不得。”
程牙人问过人数,又听她将阿白、眠蚕也算作”住客”,也不觉古怪,只笑了笑,翻检了半晌宅册,最后挑出四处。
第一处就在官署区往西的一条长街上。
沿街三间铺屋并排而开,中间设柜,两侧原先都是陈货的地方。门前木柱上还留着悬招牌的铁钩,檐下挑出去一截宽棚,夏日可以遮阳,雨天也能容客人在檐下暂避。
程牙人推开后门,引她进去,说道:“这家从前卖笔墨。掌柜一家便住后头。前铺若关了门,可从旁边这道夹巷进出,这样就不必日日从柜台后头穿行。”
夹巷窄归窄,人走起来倒还方便。穿过铺屋,后面围出一方小天井,再往里是一排住房和灶间。
虞岁晚看完前铺时颇满意,等走进灶房,就不太满意了:“这也忒寒碜了些。”
灶房挨着后墙,只砌一口灶,柴堆起来以后,连摆案板的位置都局促。水井又与邻院共着,取水须从侧门绕出。
虞岁晚说道:“这里适合一家三四口住。咱们人多,再加四娘做饭,这灶房肯定不够。”
清响听了一阵,也说道:“后面那户人家一直在舂米,咚咚咚的。”
程牙人笑着落了锁,道:“那就不看了。这样的小店宅京里最多,做知微堂确实小了些。”
第二处比第一处宽敞。
临街两层,上下各三间。楼下作铺面,楼上有两间卧房并一间存货的阁子,后头再接一进院落。前主人做的是香药买卖,屋梁间似还残留些许药气。
虞岁晚对这上下两层的铺屋颇感兴趣,沿木梯上去走了一圈。楼上临街的窗推开,能望见对面食铺的幌子,转过头来又可从后窗眺见自家院中。
她说道:“若只有咱们两个住,这里倒挺好。”
程牙人说道:“这类下铺上居的宅子如今也不少。守铺方便,楼上还能堆货。”
可后院照样小。
马棚只能挤下一匹马,四间后屋围得紧密,阿白往院子里跑一圈,恐怕都得绕着晾衣竹竿走。
虞岁晚下楼以后就把宅图还了回去。
第三处在安业坊东南。
程牙人领着她过去时,日头渐高,两人走得有些热,在街边熟水摊歇了歇。
摊上用竹竿挑着布棚,底下摆着几张矮桌。紫苏熟水温在井水中,端上来时瓷盏沁凉。虞岁晚饮了半盏,旁桌几个歇脚的货郎说话声渐高。
其中一名货郎说道:“清河街昨夜又有人撞见那东西了。一身白衣,长发委地,怀里还抱着个滴血的包袱,听说里头装的全是心肝。”
旁边的人立即问道:“前日传的还是青衣,你这回怎么又成白衣了?”
货郎说道:“衣裳什么颜色有什么打紧?南城屠户亲口说过,那东西隔几日便去贩些猪心羊肝,一买便是一篮。寻常人家谁这般吃法?”
另一桌有人也加入进来,说道:“还真有人说是食心妖。专挑年轻男子下手,掏了心再走,半夜能从房顶上过。”
清响听得认真,待他们说完一轮,才从簪中问道:“岁晚姐,他们谁曾亲眼见过妖吃人心?”
周围说话声顿时轻了些。
隔壁几桌的人都朝虞岁晚这里看。
虞岁晚将紫苏饮饮尽,答道:“听到现在,好似没一个亲眼见过的。”
清响想了想,说道:“那怎么就说的有模有样了,仿佛身临其境见那妖食人心?”
货郎听见簪子里传出声音,手中的茶盏都忘了往嘴边送。
清响自己倒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真有妖也不用怕。我姐姐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捉妖、画符、破阵,她都手到擒来。”
虞岁晚听它越夸越起劲,提醒道:“差不多了。再往下说,该轮到我上天摘星星了。”
清响说道:“摘星星也可以学。”
程牙人听得直乐,旁桌几人也跟着笑起来。
唯独靠竹帘坐着的一名妇人始终未曾出声。
她三十来岁,穿一身素净青灰夏衫,发髻梳得齐整,身旁放着一只小竹篮。方才众人谈食心妖时,她就听得仔细;待清响开口,她又多瞧了虞岁晚几眼。
第三处店宅离熟水摊不远。
前头原是间茶食铺,三间铺屋全朝街开,檐下搭着长棚。铺面够宽,后面也另有住处,可两边邻铺都是做吃食的,灶火一起,油烟就沿着后墙往里飘。
虞岁晚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又听见隔壁剁肉的声响,干脆摇头。
程牙人说道:“姑娘这要求,我大概知道该往哪里找了。”
她从宅册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这一处原是富商家的店宅,前头做了几十年绸缎生意。主人一家也住里头,后来几个儿子各自分家,生意搬去了南边。这次卖的是铺屋、后宅连地一并出让。”
虞岁晚问道:“离此处远么?”
程牙人答道:“不过一条街。姑娘若喜欢宽敞的,今日这几处里,就数它最合适。”
两人转过街口,不多时就看见了地方。
临街一排四间屋,前三间全作铺面,第四间稍窄,单独安了一扇高门。
程牙人先领她看那道门:“这是车门。从前东家收绸缎,货车不走铺子,直接从这里进后院。以后姑娘家的马车、牲口,也能走这一边。”
这倒先中了虞岁晚的意。
三间铺屋里,原先的货架和柜台皆已搬空。正中的铺面最宽,两边稍窄,木质排门白日里可整面卸下,屋内敞亮。靠后还有一道半高木隔,隔开铺堂与后面的会客处。
虞岁晚从门口走到里面,已经开始想着日后搬进来应如何布局。
中间留给刘掌柜看铺子。
一边摆张长案,来问事的人可以坐下说话;另一边用架子放符纸、香烛和常用物件。后头的小厅若碰上不方便在人前说的事,正好关起门细谈。
更合她心意的是,铺堂后头并不直接接卧房。
穿过一道内门,先是一方不大的天井,两边有窄廊相连。天井里原本放着几口染绸用的大缸,如今缸搬走了,只剩一株石榴树和沿墙砌起的花台。
再往后才是家里过日子的地方。
第一重院子里有正屋和东西厢房,灶房单独落在东南角,宽得能并排砌两口大灶,灶后还有存柴炭、米粮的小间。井就在廊外,井台边留着排水的浅沟,洗菜洗衣都方便。
虞岁晚先把灶房里外看了两遍。
程牙人见她看得仔细,说道:“从前家里养着十几口人,逢年节还要招待铺里的伙计,这灶间自然小不了。”
虞岁晚说道:“四娘一定喜欢这里。”
清响也说道:“井里的声音好听。”
虞岁晚摸了摸烟青石簪:“这处先给你记一笔。”
院子的西侧有一道长廊,直通后头第二重院落。屋子比前面安静许多,东西各有几间房。余三郎腿脚养好以后,住靠前的东厢正好,去铺里不用走太远;余四娘住在附近,也方便照应弟弟。
刘掌柜用不上卧房,前院旁边那间管账用的小屋更适合他。里面有壁柜,窗户又朝铺面方向开,账册、算盘都能收进去。
程牙人领她继续往后走:“再后面还有半院,原来给东家自己住。地方不算大,胜在静。”
最后一进果真清幽许多。
正屋朝南,前面留着一小片院地,墙边长着两丛修竹。西角另有一道窄门,出去就是车马院。
马棚靠墙搭着,能容三四匹马,草料房也在旁边。从前铺那道车门进来,沿侧面的夹道一路可以走到这里,也不用穿过家里住人的院子。
虞岁晚将这条路从头走了一遍,越走越满意。
这样的格局才像知微堂。
前头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都在那里;门一关,穿过天井,后头就是自己过日子的地方。刘掌柜坐前铺算账,余四娘在后院做饭,三郎在廊下晒太阳,阿白要是嫌人多,自然能跑到最后那进院子趴着。
将来他们从外面回来,也不必穿着一身风尘直接进铺堂。从侧门把马牵进去,绕过夹道就能回后宅。
虞岁晚在正屋门前站了一会儿,对程牙人说道:“这一处留给我。等知还过来,我们再一起看一遍。”
程牙人笑道:“我就猜姑娘会喜欢。这样的店宅在京里也算难得,前铺后宅分得清,车还能从侧面进。原东家住了几十年,若家里不分产,也舍不得卖。”
两人一路聊着买卖细节,从后院出来时,早前熟水摊见过的青衣妇人竟在铺门外等着。
程牙人一眼认出了她,招呼道:“周娘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妇人先向程牙人应了一声,随后问虞岁晚:“姑娘,方才熟水摊里说话的小灵,是你簪子里的?”
清响立即说道:“是我。”
周娘子亲耳听见,神情认真了许多。
她问道:“小灵说姑娘会捉妖,也会破邪祟,这话当真么?”
虞岁晚答道:“会一些。事情不同,用的法子也不同,总要先看看出了什么事。”
周娘子听过这句话,朝街上来往的人瞧了一眼。
她说道:“我家里近来正遇上一桩妖事。身份有些不方便,街上也不好细说。姑娘若肯听,我傍晚去你落脚的地方拜访。”
虞岁晚只把客舍名字告诉她:“酉时前后我会回去。”
周娘子应下,很快离开。
程牙人等她走远,才说道:“这位周娘子我认识好些年,平日替主人家出来办事,话不算多。今日能追你一路,家里恐怕真碰上什么麻烦。”
虞岁晚问道:“她是哪户人家的?”
程牙人摇头:“只知道主人家住得富贵,具体哪一户,她从不往外说。”
这件事暂且只能等傍晚。
虞岁晚又去铺堂转了一圈,把每处尺寸记下来,还让程牙人把原主人的契书、四邻界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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