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则肃这口吻听起来很怪,不像在帮赵池拒绝麻烦,更像在抵触。
抵触什么?
也没等艾葳有所询问,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种很紧的抓握感,“赵臻说一切如常,单位没人知道他已婚,你爸妈也没去找过。”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静默两秒,他再道:“我说过不遵守约定会采取措施。若做了,你会不会怪我?”
“有,多严重?”
“不死不残,其他不好说。”
在余垠声第一次来酒吧时,曾问过艾葳,她对周则肃了不了解。
当时她说她不需要了解,只需记得他对她的好就好。
当时那话,她发自内心,现在她想了解周则肃的心也来得真切。
至少,和以往面对她时不一样,似有种不可控的危险。
他就那样脱口而出,像在商量怎么吃一只小虾米。艾葳抿了下唇,眼底浮现纠结,“那还是挺严重的,我觉得不——”
“值得吗?”
“不是。”艾葳摇摇头,双眸认真凝望,“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他们,他们的失格,让自己惹上官司。”
空气转而无声,亦如周则肃始终平静的五官,他单手缓缓插进裤兜,视线从客厅落地窗外的风景移到侧着脑袋看来的脸蛋上,冷硬紧绷的五官出现波动,接着绽放出几缕无法被压制的怦然,但一闪而过,“你,只是在担心我?”
“对啊!他们,不值得。”
深邃无波的眼底旋起如风笑意,他背过身去倚靠栏杆,干净爽落的身姿,一举一动贵雅又慵懒,也拉近了一定身高差。
从容的视线自然从艾葳身上移向对面起居室的沙发旁,高脚桌上的一个被罩在玻璃罩里,有50CM高的毛毡娃娃上。
娃娃造型别致,头戴蝴蝶结,身穿黑白女仆装,眉心和脸颊中间都有一粒很小的痣。
是周则肃在艾葳上班时为她偷偷做的生日礼物,期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材料包,花了多少个日夜,才有如今这般完美模样。
世间仅此一份。
说起来,年年都有1月22日,唯独今年这天艾葳会铭记一生。印象最深刻的,是满桌佳肴中乱入的一道番茄炒蛋,品相不但难看,口感也一般,可独独那道被她吃了个干净。
深邃的眼眸带着直长的睫羽轻轻扇动,仿佛在收回跑远的思绪,他垂眸看了眼艾葳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侧过脑袋冲她道:“你是我周则肃的太太。”
艾葳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在你,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周太太”三个字,艾葳不会再当成是句调侃,如今听着,更多了几分悸动。
呼吸在缓慢恢复正常,可好像还很紊乱。
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艾葳仰头扫过周则肃一眼,又速度望向落地窗外快要与夜幕融为一体的异木棉。
或许时间再久些,就能看明白了吧?
周则肃已经下了楼,似是不想奶奶等太久。
不多时,艾葳的手机传来声响,艾家耀再次找来,今晚这家人似乎铁了心要反反复复干扰她。
[姐,你嫁的人,是不是不是赵池?我听爸的描述了,那天那人根本不是赵池。]
面对艾家耀的质疑,艾葳没再打算隐瞒。过年亲戚来往频繁,她那父亲为了给自家长脸,也许真去赵家搞事。
她不确定“实话实说”会产生什么后果,但她不想害赵家过不好年。
今晚这个晚饭,注定吃得不平静,被按了静音的手机一直在震,艾葳坚持到一碗饭吃完,才快速跑上二楼,回拨了过去。
唯一没有被她删除的号码——
妈妈!
她始终保留一定奢望,毕竟是除了奶奶对她第二好的女性,她只是迫于她丈夫的淫威,无法把母爱平均分配,她亦是被封建糟粕迫害的女性之一。
甚至比她的成长环境还要恶劣。
她懂她的苦难,所以无法厌她。但从小形成的固有思想,依旧深刻地操控着她,简单关心过后,便是让她听她爸的话,赶紧去把婚离了,趁时间还短,再重新嫁到赵家去。
属实离谱。
艾葳很少对她父母发怒,除了被关那次,也就这次了。
“想也别想,这辈子我只嫁他一人。”
“对,没错。他家里条件非常非常一般,彩礼都是他几个朋友凑的,就算跟我回去过年也没法给你们长脸,而我现在还上着两个班,就是为了还这笔钱,也就是说那80万彩礼其实是我给你们的。”
“所以明白了吗,我已经仁至义尽,再也不欠你们的了。”
“对了,离婚也不可能。人赵池又不是娶不到老婆,你当你女儿是什么极品天仙?”
艾冬夕自然知道离异者很难再嫁好人家,他只是不甘心。
他很清楚自家女儿的卖相有多好,在她很小时就开始奢望以后嫁个有钱人,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被穷小子拱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嫁给那胡炳云,人家好歹还有个在京市读博的哥哥,总能帮衬着些。
“行行行,以后我艾家再没你这女儿,他娘有多远滚多远!”
一个巨额负债,甚至需要打两份工还钱的女儿,往后见到都要绕道走,生怕张嘴向他们借钱了吧!
真好,终于清净了。
血色略褪的唇角越咧越大,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周则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倚着门框静静看着,以他这个角度,那笑更像在哭。
皮囊也包不住翻涌的情愫。
父母若爱,就是生命中永远渴望孝予身侧的亲情,若厌,便是刺入灵魂再难治愈的伤口。
可即便如此,对孩子来说,他们依旧是不一样的存在。
多不公平。
他们内心依旧渴望着有一天能再感受哪怕一次的父爱和母爱,就像出厂设置无法根除。
起居室常年点着高级松香,惨杂着淡淡玫瑰香,是个不错的情绪稳定剂。
周则肃没有进去,转身靠在墙边,望着对面落地窗外的夜景,久久未动。
忽然,一道轻快的手机闹铃响起,仅仅只是响动,就被揿灭。
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的艾葳还是醒了,身上盖着薄款羽绒被。
一角落地灯亮着暖色的光,穿透力不强,睡眠视物正正好。艾葳坐起下沙发才发现周则肃正坐在另一侧,手上拿着本英文书在看。
见她醒来,便起身去墙边书架放回。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问。
“七点的样子。”
那睡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就好。”
“没事,一起吧。”
周则肃已经反身朝她走来,艾葳迟疑问道:“你,睡不着吗?”
“嗯。”
-
晚8点40分。
艾葳上了周则肃的车。
最近这半个月,他没再跟着去酒吧,好像是在艾葳银行卡的金额突破80万大关,她马不停蹄把那笔“彩礼钱”还给他之后。
艾葳则以为他睡眠能力已经恢复,但其实他每晚都得等到她安全回到自己房间,才能完全入睡。
但话说回到,身上债务的减少,的确让艾葳轻松了不少。
窄小的空间是暖和的气流,还有另一个人身上好闻的香气,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后,浑身放松地靠坐在车座上。
那颗不被偏爱的孤独的心,也被意外冒出的踏实感填满。
灵动不失清美的脸上重新焕发喜悦,侧头分享:“我爸妈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了。”
空气静默两秒,听周则肃道:“我会注意着。”顿了一秒,又加上一句,“放心,不会对他们做过分的事。”
艾葳挠挠脸颊,“我觉得就算——”
“父母再过分,真遭殃还是会于心不忍,对吗?”
于星空顶下泛着莹莹水光的眸子闪过几分酸涩。
是啊,她总是心软。
他们对她,至少让她健健康康长大了。
周则肃说这个世界是一体两面的,他们没给她爱,但因为他们她学会了如何自己爱自己。
人啊,求这求那,都不如自己内心富足知足,来得通透自在吧。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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