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问天知道有些东西虞秧问不明白便永远不会死心,长长叹了一口气:“虞大人请问。”
“五年前东华门一役,神机营全营出动,你当时也在的吧?”
何问天点点头:“那时候把你直接救出的是戚家军的火枪队,我在后方指挥营下的手足善后。”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其实,那个救了你就撤退的命令……是太子殿下直接向我们下达的。”
“我知道。”虞秧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戚有容也是这么说的,我没有不信他,也没有怪责你们。”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们撤退期间,曾经遇到过三千营的拦截,后来又放我们走了,当时领头的人是谁?”
何问天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猜到了吧?那人就是今上,当时三千营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虞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得他有种心底发毛的感觉。盯了好一阵子,她才轻声问:“所以,五年前逼死阿言的,我们这位今上也有份。”
何问天大惊失色,伸手一下掩住她的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虞大人,慎言!”
虞秧秀眉一蹙,掰开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并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何不妥。“就像何大人自己说的,陛下是九五之尊,无论做什么也不会错的,那我不过想知道一些没有错的事实,那又有什么问题?”
何问天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叹虞秧的固执,还是叹自己被迫参与这场讨论的倒霉。
“陛下当时的确是得到了三千营的效忠,但他带着三千营根本就没有参与围攻皇城。”
——顶多是见死不救,罢了。
“况且,在你受伤之后,他也一声不吭地放我们出城了,不是么?”
虞秧想起了自己晕过去前看见的那抹身影,还有那人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阴恻恻的让她很不舒服。
可是这么说来,这位新帝陛下当初的确没有做出伤害过她的事。甚至还可以说是他放了重伤的她一马。
——顶多就是对谢嘉言一个见死不救,而已。
虞秧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拖下去,索性话锋一转:“我看过这五年来神机营的交接记录,本来在那场宫变后后党的人已经控制了朝廷,他们的党羽无处不在,唯独进不了神机营,就好像神机营有什么隔绝党争的铜墙铁壁一样。”
“而何大人也是苏太师的门生之中,唯一一个依然身居要职,不受苏派倒台影响的人。就好像……有人要神机营保持原来的样子,不受这五年来所有朝堂变迁影响一样。”
而这个人是谁呢?
真的好难猜啊。
何问天知道她想要的是怎么样的答案,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快要多了——
“虞大人猜得没错,保住我的正是后来在陛下的夺门之变中当居首功的贺大学士,当初在仁献太子死后、帝党没落之后在朝堂里和后党抗衡,让神机营得以成为党争净土的也是贺大学士。”
何问天顿了顿,耸耸肩又道:“也许他只是觉得神机营本就应该独立行事,不应该卷入党争这些俗务吧。”
贺大学士显然一直都是这位新帝陛下的心腹重臣,远在他还是身份尴尬的英帝太子时便已经是。
虞秧可不信那是巧合。
正如她并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善。
这些事看似全都与她无关,其实件件都与她有关。
英帝太子派言玉笙来勾引她,借机成为她的外室,然后借她之手把劫枪的罪名推到西厂头上,从而加速帝党后党之争;接着,他先控制三千营,然后大概和后党达成了某种协议,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杀了谢嘉言再控制景帝;然后,变数就开始了。
他本来可以杀了她。就算他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也大可以什么也不做,只需把身受重伤的她拖在京城里,她迟早失救而死。
他还保下了因为失枪案而欠她一个人情的何问天,保住神机营成为党争以外的净土,然后在铲除与她有血海深仇的东西两厂之后,召她回来这个唯一的净土为官。
似乎每一个变数都变得对她有利,但虞秧一向清楚,这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免费馅饼。
最难还的,从来都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情债。
“你觉得,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
“你觉得,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神机营出来,虞秧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二话不说把贺平之揪了出来,没头没尾地就是一问。
贺平之没好气地说:“你好歹也等到出了皇城再说吧。”
两人在龙尾道上默默无言地走着,明明以前是无所不谈的好兄弟,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却已经足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出了奉天门,贺平之才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虞秧,眸中一片平和:“鱼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但我可以肯定地和你说,陛下废除了东西两厂,朝中再无勾心斗角的党派之争,黎民百姓也可畅所欲言而不用害怕以言入罪,在今上治下,我们的生活的确过得比以前好。”
虞秧嘲讽地道:“我知道你们父子都是他的宠臣,我也不过是小小质子而已,你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好话。”
“是你非要问我陛下是个怎样的人。”贺平之无奈地摆摆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幽幽加了一句:“鱼鱼,其实不只是你,这五年来我们所有人都一直在向前走。”
虞秧:……
她知道贺平之说的是事实,景帝一朝党争严重、厂卫肆虐,朝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新帝登基之后的确在剪除腐枝,开创属于天顺一朝的新篇。贺平之和他那首辅老爹识时务是在向前走,天下人在新帝治下过他们的日子是在向前走,无论景泰八年发生过什么事,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谢嘉言也叫过她走啊,别回头。
可是回头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但虞秧还是不甘心。
何问天说新帝是一个好皇帝,贺平之说新帝是一个好皇帝,坊间的说书先生甚至听书的人也说新帝是一个好皇帝,但虞秧偏偏不信。
她记得那个阴沉得有如恶鬼的眼神,也记得他是怎样布局引得帝党后党自相残杀,然后就在那里坐收渔人之利。
她还记得他对谢嘉言见死不救。
虽然因为谢嘉言要做太子而被废的英帝太子本来就没有救谢嘉言的责任或理由,但虞秧偏偏就是不甘心。
“所以你不但率先向我们现在这位陛下投诚,而且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那位小面首是陛下的人,还偏偏用他来引我回京,还教他自己来镇南王府找我。”她越说越是不忿。“平子,我们十多年的友情,真的不值你这一点忠诚?”
贺平之听到“小面首”的事,明显有一下愕然。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都是那个伶人自己承认的?”
虞秧冷哼一声:“他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不是还要否认吧。”
贺平之的脸色有些古怪,就像如鲠在喉一样,可到底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虞秧怎么也说不上来,只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鱼鱼,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虞秧捕捉到了他那一下的古怪,还有明明是他自己做过的事,偏偏要先向她确认是不是“那个伶人”向她亲口承认的举动。就好像……他在怕自己无意之中说多了或者说少了一样。
贺平之一定还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这量可能还不少。
但个中因由她一时之间也没能想得清楚,就像她也想不清楚那句“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是不是有什么言下之意。
不过这些细节她也只是藏在心底,表面依旧大剌剌地说道:“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对饮过了,不如去酒楼喝一杯?”
贺平之整个人从原地弹起。
虞秧咋舌:这也能让他吓成这样?
贺平之想起了谢临渊每每向他提起虞秧时的样子,他很清楚自己可以初入官场便一飞冲天升官发财除了老爹表态投诚以外还有别的原因,他再不避嫌的话乌纱不保事小,连累家族事大。
所以他忙不迭地连连摆手,“不了,都察院的事还没办妥,我堂堂右佥都御史被人弹劾花天酒地的话,我不要脸我爹可还要脸。鱼鱼你要玩的话,不还有那个小面首给你玩嘛。”话音未落便落荒而逃似的回进了奉天门里。
只剩虞秧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奉天门前,去酒楼喝酒别说在他们这些猪朋狗友之间再也正常不过,官场上的应酬贺平之应该也去得不少,不过去喝点杯中物而已,他也不用跑得这么快吧?
虞秧心里纳闷,贺平之叫她找她的“小面首”玩,她就偏偏不回,自己一个人去了刚回京时在里面听了一通说书的那家酒楼。
今天说书先生不在,大堂里也没有上次的人声鼎沸,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源远流长的箫声。
虞秧心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达官贵人,便在阁楼自己开了一个包间,打开房门看下楼去,正好看见台上吹箫的男子。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用料是平民所用的布帛,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清高矜贵的气质。
但最让虞秧移不开目光的,却是那人眼尾的一颗泪痣。
——其实他长得不像谢嘉言。
别说是言玉笙那种像,就连陈青那样和谢嘉言有点像的笑容也没有。
但不知为何,虞秧的眼睛像是黏在了那颗泪痣上面一样,怎样也移不开去。
或许只是那股清高但并不带刺的柔和气质,仿若天生雪莲出淤泥而不染,但又包容万物,没有对别人审视或侵略的意思。
让她想起了谢嘉言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提情爱,也从没请求过要被怎样对待,他对她说的每一番话都只是希望她凡事顺心而行,好好爱自己。
虞秧点了酒一边小口呷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
那吹箫男子奏完一曲,大堂里的客人起哄着要他再吹一首,他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副谁也不得失的模样。
酒客大方打赏,他便大方道谢。
醉客借机调笑,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明明是酒楼里吹箫助兴的乐师,那人身上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反倒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
其实男子并不像谢嘉言,身为太子的谢嘉言相比之下反而是世俗了。
虞秧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然后把小二叫了上来。
“大人有何吩咐?”小二看见她腰间官印,点头哈腰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虞秧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遥遥一指台上男子。“这位公子的箫声实在是绕梁三日,我想亲自奉上一杯水酒以作答谢。”
小二看见那锭银子眼睛都要发光了,但他还是有些迟疑地说:“燕公子和我们老板有个约定,他只会见相见的人,希望大人有个心理准备。”
虞秧浅浅一笑,点头应了。——燕、言,这两个字原来也没差得有多么远。
没过多久,那吹箫男子便跟着小二上了阁楼。
男子眉目舒朗,身形颀长,眼尾那点泪痣更添几分温文尔雅。他朝虞秧行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平民见官之礼:“见过大人。”
虞秧打量了他半晌,才淡淡问:“会吹《梅花引》吗?”
男子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正当他拿起箫来准备吹奏的时候,虞秧忽然有些不怀好意地笑:“坐。”
但包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男子看了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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