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音乐乍然响起，伴着海浪的起伏声，户外草坪上点起一盏盏暖黄色的灯。
婚礼正式开始，热泪盈眶的新娘走上红毯，白纱被海风吹到脸上，她挽着父亲的胳膊，一步步走到新郎身边。
他们许下誓言，
新娘说：“Iloveyou.”
“Iloveyoumore.”
新娘又哭了。
婚礼简单而隆重，许下的誓言简短而深切，新郎说：“我知道人性天生自私而驱利，我知道人们喜新厌旧是本能，我知道我们横跨了国家、语言和习惯，可是我爱你。为了爱你，我可以改变天性，忤逆本能。Forever.”
周朱琳又哭又笑，“Metoo,Always.”
誓言交换完了，新郎去吻新娘。
漫天的彩带和五颜六色的纸片纷纷落下，香槟酒的塞子怦然迸出，汩汩流动的金黄色酒液一点点注入排成金字塔的玻璃杯中。
人们开始在草坪上走动，聚在一起分享幸福，缅怀过往。
陈牧州问梁似锦，“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被他们强烈的表达方式给震撼到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神。”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人那么坦诚而没有距离感呢？
陈牧州看着她笑：“你也可以对我说。”
“不大行，”她的脸上露出一点点俏皮的表情，继而又羞赧，“用熟悉的母语说肉麻的话，会有一点羞耻，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陈牧州挑眉，笑着望她，换个话题，“那你想过自己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吗？”
梁似锦犹豫了一秒钟，或许说出来也是一种伤害。但她不想骗他，还是坦诚说了：“从来没有。对我来说，那类似于另一种负担。”
“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稳，还有一点隐约的期待，“安静，而沉默。”
“为什么？”
“感觉你会喜欢。”
梁似锦鼻子一酸，心想自己是因为没有双亲在身边，弟弟又是那个样子，所以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可他是为什么？他虽然少年时生活窘迫，可是父母相爱家庭幸福，现在又功成名就，朋友遍天下，他的婚礼理应该盛大而绚烂。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深幽，又带着埋怨。“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陈牧州一笑，在她那里，讨厌自己的时候是讨厌，喜欢时也是讨厌。
“嘿，陈。”突然出现的金敏俊递给他们两杯香槟，还有两三个同学过来找他聊天，他们谈起谁的实验室最先搬去了新楼，谁在博后第三年差点退学，谁又喝醉了对着旧金山湾高喊某个女人的名字。
梁似锦插不上话，转头见李群玉正在跟新娘子聊天，看起来很熟的样子。一个想法突然在她脑海中涌现——在他们分手之后，李群玉是不是去美国找过他？
这样的想法，让她的心里裂出一条深邃的峡谷，人掉下去，极速的失重让心脏停跳了几拍。
金敏俊早就对梁似锦好奇已久，趁着别人跟陈牧州聊天，走到她身边，面容友善地说：“梁小姐，我早就见过你了。在陈的手机上。”
她看起来有点惊讶。“Really?”
“yeah,”金敏俊道：“有一天他在实验室睡着了，手机屏幕上是你的照片。我一直觉得他很没有人情味，直到那一刻他才像个人。你就是他想要忘记的那个人吧？”
梁似锦心里五味杂陈，指了指新娘身边的李群玉，问：“你认识她吗？她……是不是去过你们学校？”
金敏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努力回想了一下道：“啊！多亏了她，我们吃了一顿正宗的中餐，终于不用再泡面了。”
梁似锦轻嗯了一声，说是吗？
陈牧州一直关注着她，心不在焉地暂停了对话，走过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金敏俊由衷称赞：“你女朋友很漂亮。”
陈牧州看了梁似锦一眼，垂着的手很自然牵住她的，两人十指紧扣。
现场的气氛又到了一个小高潮，新娘子要把捧花传递给下一个截获幸福的人，所有人都往舞台的方向走了几步。
在“3,2,1……”的倒计时中，捧花直直掠过梁似锦，落到了李群玉的手中。众人欢呼喝彩，只有陈牧州看见了，是她故意不想接。
*
梁似锦从洗手间里出来，在酒店走廊的拐角处遇见了李群玉。她手上拿着那束白花绿叶搭配的手捧花，低头摆弄一下，脸上带点朦胧的笑意。
抬眼见着她，客气说：“小梁，又见面了。”
“是啊，群玉姐。”
“看见我也在这里是不是觉得有点惊讶？以前我去过他学校，所以也受邀来参加他同学的婚礼。”
梁似锦看着她，静静听着。
李群玉叹口气说：“有段时间他总是生病，实验一直做不出来，导师卡他毕业。你知道的，对他来说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他妈妈联系不上他，怕会像失去他爸爸那样失去他，实在是太担心了，所以我决定替她来看他。一张往返机票用了我年终奖的一半，不过，那很值得。”
梁似锦一直听着。
“我告诉他来了的时候，他并不想见我。但我说，我已经在机场了，如果你不来，我可能会被抢劫，会被强|暴。假如命丧异国，你能跟两家的老人交待的过去，就不要来接我。结果他来了。”
“回去他又去做实验，我在门口等了他六个小时，回到他住的地方，”她像是因为回忆往事而感到无比伤感，“……什么都没有，你能想象一个人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吗？”
“我走的时候，他在机场跟我说，以后别来了。可我没听他的话，第二年我又去了一次。”
李群玉看着她，语气平淡道：“你们谈恋爱期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们分手后我来找他更不会觉得对你抱歉。假如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或许你就能明白，我对这一个机会的渴求和迫切。”
梁似锦看着她，平静道：“谢谢你。”
李群玉愣了一下，梁似锦又说：“谢谢你在他最难的时候来陪他。但是群玉姐，我不管你一直以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但现在能不能有点界限感呢？说实话，你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真的很碍眼。”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呢？你们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更没有资格管我。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错了，他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手机突然在她手中震动起来，梁似锦又看了她一眼，举起来屏幕对着她，问：“还用我接电话证明给你看吗？他也会这样给你打电话吗？”
李群玉眼睁睁地看她离开，举起手中的捧花，面无表情的将它丢进垃圾桶。
*
梁似锦回到草坪，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浓郁的深蓝和炽烈的血红在一起纠缠，宾客们正在自由组合着拍照留念。
陈牧州也在，被身边这些搞怪夸张又热忱充沛的灵魂们围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舒缓很多。
梁似锦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看他。是的，他的过去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属于他们的，已经过去的无法追回，在即将到来的未来里，她不会再缺席。
陈牧州拍完照朝她走过来，梁似锦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他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
突然一簇烟花陡然在天空中炸开，亮紫拖着亮蓝，粉白里掺着浅绿，深沉的夜晚像被划了条口子，亮如白昼的天空从这条缝隙里钻出来，无数星火簌簌下落。
梁似锦望着他侧脸上被烟火映出来的暖色，突然问：“你看过《小王子》这本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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