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姐给梁似锦介绍来的委托人叫隗文华。
几个月前,隗大姐的女儿作为海源医院第一批接受同尘科技106号新药入组试验的病患,服药后出现不可逆转的肺纤维化。家里的天都快塌了,隗大姐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波却毫无结果。
“梁律,请您帮帮我,我就只有这一个女儿,辛辛苦苦拉扯这么大,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她声音哽咽道:“那怎么能行?我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梁似锦只觉十分为难,实话实说道:“大姐,胡大姐有没有跟您说过,我现在还是同尘的法律顾问。”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我不能为您辩护。”
“为什么?”隗大姐变了脸色,还以为她在推辞。“费用都好说的。”
“不是这个原因,这么跟您说吧,我现在的情况,类似于一个人不能同时找两个婆家。我先跟同尘签了合同,职责范围内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假如再接受您的委托,就会变成一边掌握了人家的核心商密,一边又利用这个身份去调查。这样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大姐听明白了,脸色十分黯淡,一下子像被人抽了筋骨。
看她的样子,梁似锦又心生怜悯,“虽然我没法接,但组里还有其他优秀的律师,您可以委托他们。”
“真的吗?”大姐的脸色又多云转晴了。
“是的。我介绍古建辉律师给您。”
梁似锦处理完这件事,心中有一种惘惘的担心。前段时间,不知道陈牧州和郑靖远那边暗中做了什么努力,药监局已经同意了临床数据,106号也可以如期上市。危机暂时解除,大家皆大欢喜。可就在这么重要的关键节点上,受试者竟又出现问题……海源这样一而再的出事,郑靖远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大姐,我想问一下,病情出现恶化后,您有没有先跟医院那边沟通?”
“当然呀,我先去找的医院。可是医院说是药物的关系,跟他们没关系。”
海源那边推的一干二净,梁似锦想,看来他们是下定决心要同尘承担所有责任。
隗文华本来就哭肿的眼睛,泪水又翻涌上来一层血红。她像秋天枯萎的落叶,本该在盛夏最阴浓的时候却过早的飘零了。“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就不该让她用药。我们这些当家长的,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懂,可把孩子给害苦了。”
“您不要这么想,”梁似锦安慰她,“出了问题家长肯定会着急,这事儿不发生在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里面的难处。像您女儿这样肺癌晚期,又出现纤维化的病人,虽然治愈的几率很低,但医学上可以把治疗方向改为控制和延缓,临床上会有办法的。”
隗大姐暂时被她安慰到了,可更无奈的现实还在等着自己,她一筹莫展。
“梁律,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不是不讲道理。对医院和研发公司来说,一个受试者出现失误,可能是多方面原因,找到堵点查缺补漏就可以了。可对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这个孩子就是全部呀!她要是没了,我们这个家也就完了,让我跟她爸爸以后可怎么活呢?”
因为想到了梁鹏举,梁似锦感同身受的红了眼眶。可碍于工作职责,她又无法表达太多自己的意见。
*
陈牧州回来后,立即组织启动了一个跨部门的核查小组会。会上各部门间推诿扯皮,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有说质量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有说是法务部核查风险不严的,更有质疑病人家属居心不良的。
陈牧州沉静的眼神在与会众人脸上逡巡着,蓦然开口道:“既然都说不是本部门的问题,那你们就签份保证书好了。万一出了问题,你们立刻引咎辞职。怎么样,签不签?”
会场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他拿着只签字笔,竖起来,一下一下戳在办公桌上,面色阴冷,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低压天气。
“平时我说过多少次,让你们加强部门协同,强化各层级管理,所有人都在跟我打保票,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有难处。现在病患都要起诉了,你们竟还敢跟我说没问题?没问题哪来的患者!”
情绪是一层层推上来的,为了106号新药的上市准备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气得陈牧州拍了桌子。
“你们都给我听着,药物警戒部对肺纤维化病例进行医学评估,临床运营部到海源去核查,质量保证部去比对各分中心的知情同意书与我方提供的原始模板是否一致,法务部评估法律风险——两天后,我要在座各位的调查报告。”
众人低着头忙说是,陈牧州突然停了手上的动作,表情严厉,声音阒寂:“再提醒一句,我要研究数据,要分析结果,你们最好不要写一堆虚假大空的东西来考验我的耐性,否则直接从公司滚蛋!”
笔扔到桌子上,他蓦然起身。
高秘书一愣,一溜小跑抢着去开会议室的大门。等陈牧州出去,高秘书紧跟着也出去了。
肖菡今天请假了没来参会,让李群玉去替的会,回来一听现场的情况直接就坐不住了。因为当时是梁似锦参与的法律文书审核,便带着她一块去了总裁办公室。
还没进去呢,就被秘书处的工作人员给拦住了。肖菡无法,只好去高秘书那里打听事儿。
高秘书正在接一个电话,见她来,转过椅子背着身,对肖菡连个正脸也没给。甭管她平时多嚣张,这会儿也只能安静耐心的等。
十分钟后电话结束,高秘书这才撩起眼皮看她。
肖菡连忙换上笑脸恭维了几句,说:“我去陈总那报个到,上午陪家里的老人去了趟医院,会议缺席了。”
“劝你别去。”高秘书摇头,抬下巴指了指总裁办紧闭的大门,小声说:“正在气头上呢,谁进去谁当炮灰。”
肖菡愁得慌,“那怎么办?”
“等一等。”
肖菡不敢再轻举妄动,转头看梁似锦,不敢确定地问:“梁律师,我们审核的知情同意书,应该……都没问题的吧?”
让她说什么呢?经梁似锦审核过的法律文书多了去了,一时间哪记得那么多?
肖菡也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态度恭敬看着高秘书,姿态放得很低,“那我现在该做点什么?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没什么——”高秘书滴水不漏地说:“按陈总会上的要求办。”
这还用你说吗!肖菡一点消息都没探听出来,心里多少有点生气,不过她也没办法,只好带着梁似锦铩羽而归。
*
晚上九点多,梁似锦接到陈牧州的电话。那时她正在跟古建辉发信息,把隗大姐的一些基本情况告诉他。
陈牧州问:“你在哪?”
“在家啊。”
他顿了一秒,大概是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太潇洒,便明知故问:“你今天没来公司吗?”
“来了。”
“你不知道公司发生的事?”
“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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