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积云消散,一缕清辉洒向人间。
浅碧色的玻璃海褪去白日透亮的光泽,此刻化作深幽的墨蓝色。海风裹着暖湿的涩意漫过皮肤,是温柔辽阔的黑夜将他送到她身边。
梁似锦就这么定定看着,觉得这一声声涨过来的海浪全拍到自己心上了。
赵铭诚主动跟陈牧州握了握手,明知故问:“陈总怎么也来三亚了?”
陈牧州看了梁似锦一眼,就这一眼,她心里闹哄哄的声音全都安静下来了。
赵铭诚观察着两人的样子,面上微笑,垂眸望她,“我们过来也不全是为了团建,这几天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
陈牧州也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难得有一次他不那么理智优先。“我的事,更重要。”
确实,谁叫人家是甲方,谁给钱谁是老大。赵铭诚又看一眼梁似锦,闲闲地问:“似锦,你怎么说?”
“我跟程老师随时联系着,不会耽误工作的。”
这姑娘聪明着呢,一向分得清孰重孰轻。赵铭诚心里有一点发冲,他不信自己能略逊一筹。就跟故意似的,多嘴又问一句,“你不是说陈总是前男友吗?确定安全吗?”
陈牧州脸色一沉,目光瞥过来,她鬼使神差的走向他,“安全极了。”
就是自己不太安全,陈牧州一定会收拾她。
“哦?”赵铭诚意态萧索地笑了笑,话说得十分不客气。“你是下定决心要单独行动了是吧?但愿不要在明天社会版新闻上看到不好的信息。”
等他走远了,陈牧州才毫不客气地说了句小家子气。回头看她笑嘻嘻的模样,又觉得这人可恶。“你还笑?不怕前男友杀人弃尸吗?”
“哎哟,这种鬼话你也要往心里去?”梁似锦只当没听见,“更何况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人不是你吗?”
陈牧州挑眉,“你敢恶人先告状?”
大概是因为喝多了酒,在毫无预期的地方又遇见他,心里兴奋,情绪又高涨,梁似锦变得有一点轻飘飘,面不改色地说:“要不是你出面让他为我作保,他也不会怀疑我们的关系。我已经被同尘扫地出门了,总不能连自己的老板都得罪了吧?人家问,我只能实话实说。”
他呵呵笑一声,那笑里噙着点海风里的咸气,连月亮都变暗了几分。
“也就是说,为了保住工作,必要的时候也得跟老板暧昧是吗?”
“哪有!”她瞪他一眼,心想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为了无用的自尊心,丢了工作那才叫得不偿失。“我看见你就昏了头了,眼睛里哪还有别人呢?你不要跟我吵架,我现在脑子不清楚,要吵等明天酒醒了再吵。”
陈牧州本来正生气,被她三两句话就给搅没了。见她喝多了酒表情里有一点呆气,极力保持清醒的样子又很可爱,心里暖烘烘的,便去牵她的手,“走吧。”
“去哪?”她的人都快站不住了,还要挑剔,“是不是比现在住的地方要好?”
陈牧州想,她这幅娇气狡黠的样子,倒是跟以前的她有些像了,梁似锦真是个懂得爱又很会爱人的人。他压着胸膛中缓缓升上来的喜悦,噎着声说:“反正不会让你吃亏就对了。”
“那快走呀。”她又想起什么,“哦,对了,把我的行李箱带着。”
刚才喝过的酒后劲十足,进了酒店大堂,梁似锦转一转头都觉得天旋地转,瘫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就不肯起来了。
陈牧州无法,只好跟她同事联系。
宋颂接到电话后把行李给送下来,心里还纳闷,为什么刚来就要拿行李啊?等见到陈牧州,嘴巴更是圈成个O型,心里一片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这只直线飙红的绩优股会出现在这里?!他又为什么要替梁律师拿行李?
陈牧州向她客套道谢,从沙发上拉起梁似锦,一手推着行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离开。宋颂呆呆看着,心里此起彼伏站出来一排小人,在她耳边攥拳跳脚地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
窗帘拉开了一角,沉重的眼皮眨了眨,醉酒中的人醒了。
陈牧州把住宿的地方定在海棠湾仁恒假日酒店,整个建筑造型设计为邮轮形状,行政全海景套房在船头位置,推开阳台,葱翠椰林绿意盎然,澄澈蓝海韵律悠扬,远眺就是蜈支洲岛。
梁似锦起身,交叠着胳膊搭在栏杆扶手上往远处看了看,天和海之间一片辽阔。
刚分手那段时间,她常常会梦见那样的场景,在美丽又梦幻的景色里,陈牧州缓步向自己走过来,短暂的视线交汇过后,他会从她身边走向另一个女人。
一股巨大、难耐又足以将人吞噬的嫉妒感扑面袭来,她会倏然从床上坐起,惘惘的梦境还在侵袭着神经,脸上却早已布满泪痕——自己就像一颗空心菜,强烈的痛苦灌满了整个腔体。
他们相爱,却又离开。
没有一条能够重新回到对方身边的路径。
于是就这样被梦境折磨一整天,恍恍惚惚压下所有情绪,浑浑噩学习、吃饭、睡觉,然后无悲无喜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突然有一天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来他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子。
阳台的门被拉开,陈牧州刚跑完步从外面回来。
清晨里带一点冷色调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轮廓清隽利落,从容气质温和淡倦。就这么不远不近的体面着,克制看着,拧得人心里发疼。“醒了?”
梁似锦回看,冷淡道:“你个这始乱终弃的渣男。”
“……”这莫须有的指控,直接把陈牧州给说愣了,半晌他才冲她勾了下食指,道:“你过来。”
“才不呢。”她转过身不想看他,拽着自己身上的浴袍,这才回忆起昨天断片的画面——好像一下车就吐了,还是陈牧州帮她换的衣服,他们窸窣的说过几句话,后来还发生过什么就全给忘了。
“我衣服呢?”
“真不错,还记得问衣服在哪儿。”
梁似锦脸红了一下,“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陈牧州淡淡地瞥她一眼,语速平稳:“多此一举。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
她僵在那里,跟个煮开的茶壶一样噗噗冒热气。
一丝促狭的浅笑漫过嘴角,陈牧州问:“刚跑完步一身汗,我要去冲个澡。一起吗?”
“谁要跟你一起啊!”梁似锦炸了毛似的赶忙躲开。
两人收拾好了去餐厅吃饭,早餐一直开到十一点,他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隔着层玻璃,外面鲜萃的叶子仿佛要滴出绿汁来。
梁似锦问:“你怎么有空过来?”
陈牧州想,她这个人主体性太强,做决定又太果决,像一阵风,指缝间漏过去就再也抓不回来了,他不放心,当然要来。
“同学结婚。”见她脸上疑惑,又补充了一句:“在美国念研究所的同学。”
“哦。”她点了点头,那是自己未曾参与过的生活了。
“下午你陪我一块去参加婚礼。”
梁似锦没表示异议,她手里正在扯巴一块粗粮燕麦面包,这面包干巴巴的还有点发涩,她不太喜欢。但爸爸一直管得严厉,从小学起来的规矩又不让浪费食物,只能一点点往嘴巴里送。
她问:“婚礼在哪举办啊?”
“在酒店的临海草坪上。”
突然手里一轻,面包被陈牧州给抽走了,他三两下吃完,道:“不喜欢就不要吃,去拿你喜欢的。”
梁似锦突然低头,极力忍下眼中的滚烫。她习惯了委曲求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恣意妄为过。
“快去。”他催促她:“吃完我们去蜈支洲岛。”
*
蜈支洲岛跟海棠湾隔着一弯海水遥遥相望,岛上的海水分了三层,近处是浅绿,中间是亮蓝,远处是靛青,色彩浓烈近乎造作。
海岛一面是温柔的白沙滩,沙子细腻,海水清湛,水下珊瑚历历可见。另一面却是黝黑深暗的礁石,浪撞上去,拍出一爿雪白的泡沫,那么轰轰烈烈。
他们坐在观光车上,海风吹过来,暂时缓解了阳光的炽烈。
到达观光点,游客们陆续下车,梁似锦懒懒的不愿动。好容易下来一站,没走几步路她又喊累。陈牧州牵着她的手,几乎是半拉半拽,“身体素质太差,就该把你丢到野外去徒步。”
“我才不去。”天气热得煎熬,她胃里又难受,脸色看起来有一点病态的苍白。
陈牧州不得不问:“昨晚到底来了什么了不起的人,值得你这么拼命?”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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