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戈带着越昭出了抱朴峰,来到山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越昭原本以为三师姐会取出什么赶路的法器,没想到谢止戈抬手一挥,身旁便多了一匹高大的枣红马。
那马通体枣红,皮毛油亮,四蹄修长有力,鬃毛垂在颈侧,随着山风轻轻摆动。
它站在那里,比越昭高出好大一截。
越昭仰起头。
枣红马低下头,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
随后,它打了个响鼻,“噗。”
越昭:“……”
虽然它什么都没说,但越昭总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嘲笑声。
没错了,没错了,是三师姐的伴生兽没错了。
谢止戈伸手拍了拍马颈,“这是赤兔。”
越昭又抬头看了一眼,赤兔也正低头看着她。
一人一马对视片刻。
赤兔再次打了个响鼻,越昭默默移开目光。
她偷偷看了三师姐一眼。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越昭的思绪还没转完,谢止戈便低头看向她,“小筑基,你想什么呢?”
越昭立刻摇头,“没什么!”
谢止戈挑眉,“真的?”
“真的真的。” 越昭答得十分诚恳。
谢止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上马。”
她伸手一捞,便将越昭抱上了马背。越昭还没反应过来,人突然高了一截。
赤兔回头看了她一眼。
越昭轻轻拍了拍它的背,“赤兔,接下来就拜托你啦。”
赤兔甩了甩尾巴。
谢止戈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坐稳。”
“嗯!”
越白从旁边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看赤兔,赤兔也偏过头看它。
一虎一马互相打量片刻。
越白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赤兔的鬃毛。赤兔晃了晃脑袋,倒也没有生气。
谢止戈见状,笑道:“看来它们倒是合得来。”
越昭点点头,“白白一向很会交朋友。”
赤兔又打了个响鼻。
越昭怀疑它对这句话有不同意见。
虽然越白跃跃欲试地想要跑一段,但越昭担心越白跟不上赤兔的速度,还是把越白收回了体内。
谢止戈轻轻一夹马腹,赤兔迈开四蹄,向山道奔去。
起初速度还不算快,待出了山门,前方道路渐渐开阔,赤兔便越跑越快。山风迎面吹来,两旁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越昭连忙抓稳马鞍,“好快!”
谢止戈笑道:“这才哪到哪。”
话音刚落,赤兔便轻轻跃起,越过前方一道山涧。越昭只觉得身下一轻,下一瞬,马蹄已经稳稳落在对岸。
她睁大眼睛,“哇!”
赤兔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昂了昂头。
谢止戈道:“赤兔如今还不能御空长途飞行,不过寻常山川河谷,倒也难不住它。”
越昭点头。
伴生兽的本领与修士修为息息相关。
师父的云游鲸能够在云海间遨游,带着人一日往返千里之外。赤兔如今虽还做不到那样,却已经能够随意变化身形,奔行起来也远非寻常马匹可比。
只是法华山路途遥远,即便有赤兔代步,她们也得在路上花些时日。
越昭倒不着急。
她许久没有这样出门远行了。一路看看山,看看水,偶尔停下来吃些东西,倒也十分有趣。
行了两日,师姐妹来到一处山道。
那地方两侧都是陡峭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不算宽阔的道路。赤兔原本跑得好好的,忽然放慢了脚步。
谢止戈抬起头,越昭也察觉到了不对。
前方隐隐传来灵力碰撞的声音,还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着什么。
谢止戈勒住缰绳,“前面有事。”
越昭点头。
她如今已是筑基修士,神识向前探去,便察觉到山道另一端聚着不少人,其中几道灵力波动颇为强横。
谢止戈翻身下马,赤兔也随之停稳,“昭昭,下来。”
越昭依言跳下马背。
谢止戈看了一眼四周,将她带到山壁旁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你先在这里待着。”
越昭抬头,“三师姐?”
“前面有几个不长眼的。” 谢止戈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看见路上有几块碍事的石头,“我去看看。”
越昭点头,“师姐小心。”
谢止戈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又拍了拍赤兔的脖颈,“陪着昭昭。”
赤兔打了个响鼻。
谢止戈这才转身,朝山道另一头走去。
越昭站在原地,伸出神识,小心地留意前方动静。
只见山道上停着几辆货车,十几个人缩在车旁,面色惊惶。几名修士正围着一名受伤的护卫,似乎在逼问什么。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抬起手,灵力刚刚凝聚,便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个金丹,围着一群筑基逞什么威风?”
众人回头。
谢止戈缓步走来。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红缨枪。枪身修长,枪尖寒光凛冽,鲜红的枪缨在风中轻轻飘动。
为首的修士皱眉,“你是什么人?”
谢止戈看了他一眼,“路过的。”
“既然是路过,就少管闲事!”
谢止戈笑了,“可我偏偏想管。”
那修士脸色一沉,几人对视一眼,竟同时出手。
越昭心中一紧。
下一刻,她便看见谢止戈动了。
红缨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一挑,便将迎面而来的法器击飞。
谢止戈脚步未停,手腕一转,长枪横扫而出。
一道凌厉的枪芒掠过山道,冲在最前面的修士还没来得及近身,便被震得连退数步。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
谢止戈甚至没有回头,她将枪尾向后一送,准确地击在那人胸前。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
越昭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她以前也见过三师姐出手,可那时谢止戈总是压制修为,陪她一招一式地练习。
如今才知道,三师姐真正动起手来,竟是这般模样。
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挑、刺、扫、拨,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对方明明有好几名金丹修士,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不过片刻,几人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谢止戈将枪尖抵在为首之人的喉前,“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那人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越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三师姐真厉害啊。
她又想起前几日自己好不容易在谢止戈手下撑过四招,还为此高兴了半天。
如今看来……
越昭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嗯。
四招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
谢止戈问清事情经过,原来这几名修士看中了商队押运的一批灵材,便想仗着修为强行夺走。
她收缴了几人的法器,将他们以缚灵索捆住,又留下足以向附近仙门报讯的符箓,交代商队护卫如何处置。
做完这些,才转身回来。
越昭立刻迎上去,“三师姐!”
谢止戈看她一眼,“没乱跑?”
“没有!”
“不错。”
越昭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三师姐,你刚才好厉害!”
谢止戈笑了,“现在知道厉害了?”
“知道了!”
“那以后练枪……练锤的时候,可别总想着偷懒。”
越昭连忙道:“我哪有偷懒!”
谢止戈不置可否,赤兔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越昭:“……”
她觉得这匹马肯定又在笑她。
离开山道后,师姐妹继续赶路。又过了几日,远处渐渐出现熟悉的城郭。
越昭骑在赤兔背上,望着前方,忽然愣了一下,“师姐?”
“嗯?”
“那边是不是楚国京城?”
谢止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
越昭眨了眨眼,“我们要经过京城?”
“去法华山,正好顺路。” 谢止戈低头看她,“想不想回家看看?”
越昭眼睛一下亮了,“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谢止戈笑道:“不过不能久留,最多住一夜,明日还得赶路。”
“够啦!” 越昭高高兴兴地点头,“谢谢三师姐!”
谢止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筑基,出息。”
越昭也不反驳。
反正能回家,她才不在乎被三师姐说两句。
将军府的人没想到越昭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王春意听见下人来报,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放,便匆匆迎了出来,“昭昭?”
“娘!” 越昭跑过去,一头扑进母亲怀里。
王春意抱住她,先是高兴,随后又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参加同道初会吗?”
“是去呀。” 越昭笑道,“只是正好经过京城,三师姐说可以回来住一夜。”
王春意这才看见跟在后面的谢止戈,“这位便是昭昭的三师姐吧?”
谢止戈拱手一礼,“晚辈谢止戈,见过伯母。”
王春意连忙还礼,“哪里的话,快请进来。”
越青听说女儿回来了,也从书房赶了出来。听闻谢止戈是越昭的师姐,还是金丹修士,态度十分郑重。
谢止戈倒没有摆什么架子。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张符箓,递给越青与王春意,“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贵重东西。这两张安康符,便当作晚辈的一点见面礼。”
越青接过符箓,低头一看,神色顿时变了,“这是……”
谢止戈道:“安康符,贴身收着便好。”
越青一时没有说话。
他虽修为不高,却也认得这种符箓。
安康符制备极难,至少需要金丹修士才能绘制,且对符师的心境与灵力掌控都有不低的要求。
它并不能让凡人凭空增长寿元,却能护持身体,免受寻常病痛侵扰,使人平安健康地走完原本的寿数。
对修士而言,这样的符箓或许不算什么攻伐重宝。
可对凡人来说,却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毕竟有几个金丹期的修士愿意为凡人画符呢?
越青抬起头,“谢道友,这礼太重了。”
谢止戈摆摆手,“我既是昭昭的师姐,便也算她半个长辈。两张符箓而已,伯父伯母不必放在心上。”
越昭站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三师姐平日里嘴上总是不饶人,没想到心倒是软得很。
她忍不住笑了。
谢止戈瞥她一眼,“小筑基,又想什么呢?”
越昭立刻摇头,“没什么!”
谢止戈哼了一声,“最好是。”
进了内院,越昭才发现家里比从前更热闹了。
苏令仪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见越昭来了,她笑着招手,“昭昭,快来看看。”
越昭连忙跑过去,“嫂嫂!”
苏令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这是你的小侄儿。”
越昭凑近一看。
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圆圆的,鼻尖也小小的。她忍不住睁大眼睛,“这么小呀。”
苏令仪笑道:“刚出生没多久,自然小。”
越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忽然动了动,竟握住了她的手指。
越昭顿时不敢动了,“嫂嫂!”
“怎么了?”
“他抓住我了。”
苏令仪忍着笑,“抓住便抓住了。”
越昭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她如今已是筑基修士,能挥动沉重的撼岳,也能在三师姐手下接上几招。可面对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婴儿,竟连手指都不敢乱动。
越白也好奇地探出脑袋。
它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越昭。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凑了过去。
“哎哟!” 王春意正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连忙道,“白白,可别吓着孩子。”
越白停住,越昭也跟着停住。
王春意看看一人一虎,忍不住笑了,“我说的是白白,你怎么也不动了?”
越昭小声道:“娘,我怕把他弄醒。”
苏令仪终于笑出了声,“没事的,昭昭。”
越昭这才慢慢把手指抽出来。她又低头看了看孩子,忽然有些感慨。
自己明明还是个小姑娘,竟然已经做姑姑了。
越白伸出爪子,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
这一夜,越昭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事情。
越临的亲事已经有了眉目,家里偶尔会谈起相关的安排,不过越昭并没有参与。
她难得回来一趟,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家人说说话,而且她也不想像大哥婚礼的时候那样,发生险些喧宾夺主的事情。
晚饭时,越青问起她如今的修行,越昭便说自己已经能稳定炼出一品丹药了。王春意听得高兴,连忙给她夹了一块鱼。
越临在旁边笑道:“小妹如今都成炼丹师了,什么时候也给二哥炼一炉?”
越昭抬头看他,“二哥,你又不修炼,吃什么丹药?”
“我就是问问。”
“那我也就是答答。”
越临被她噎得一乐,越衡抱着孩子坐在一旁,听他们斗嘴,也忍不住笑。
谢止戈坐在席间,偶尔答上几句。她虽说话直爽,却并不失礼,王春意与越青渐渐也放松下来。
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
饭后,越昭又陪母亲坐了一会儿。
王春意问起她去法华山的事,听说参加完同道初会还要去丹霞谷学习炼丹,不由得有些不舍,“那这回要去多久?”
越昭摇摇头,“还不知道呢。”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会给家里传讯的。若是得了空,也会回来看看。”
王春意点点头,“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便是。”
越昭靠在母亲身边,“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娘,等二哥成亲,我一定回来。”
王春意笑了,“好。”
她伸手替越昭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娘记着呢。”
第二日一早,谢止戈与越昭便准备离开,王春意照例给越昭装了不少吃食。
越临看着她的储物袋,忍不住道:“小妹,你这袋子是不是每回回来都得胖一圈?”
越昭认真想了想,“有可能。”
越临笑得不行。
越昭却忽然道:“二哥。”
“嗯?”
“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越临愣了一下,随后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知道啦。”
“到时候可别忘了给二哥准备贺礼。”
越昭拍开他的手,“少不了你的!”
谢止戈在旁边看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待告别家人,两人重新骑上赤兔,出了京城。
城门渐渐远去,越昭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已经看不见了。不过她知道,等下次回来,家里大约又会有些新的变化。
她收回目光,轻轻摸了摸赤兔的鬃毛,“师姐。”
“嗯?”
“谢谢你。”
谢止戈低头看她,“谢什么?”
“安康符呀。” 越昭仰起脸,“那东西很难画吧?”
谢止戈笑了笑,“是有些麻烦。”
“我爹都说了,至少得金丹修士才能画。”
“嗯。”
越昭想了想,“三师姐,你对我家人真好。”
谢止戈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两人身旁掠过。过了片刻,她才道:“可惜我爹娘没等到我结丹。”
越昭一怔。
谢止戈的声音很平静,“我小时候便想着,若有朝一日修为高了,便给他们寻些好东西,让他们少生病,日子过得舒坦些。”
“后来真到了金丹,才知道有安康符这样的东西。” 她笑了笑,“只是那时候,已经用不上了。”
越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止戈却并没有太难过的模样,“所以看见你爹娘还在,便想着送他们两张。”
越昭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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