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越昭抱着几只玉瓶,去找温守拙。
除了玉瓶,她怀里还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册子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书角微微卷起,里面夹着不少写满字的小纸片。
温守拙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昨日又炼丹了?”
“嗯!”
越昭将玉瓶一一摆在桌上,又把册子放在旁边,“师父,您帮我看看。”
温守拙拿起一只玉瓶,倒出其中的丹丸。
几颗浅褐色的小药丸落在白玉盘中,大小尚算均匀,表面却还不够光滑。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又依次看过另外两瓶,“比上回好些。”
越昭眼睛一亮,“真的?”
“第一炉的药力比之前足了些,杂质也少了。” 温守拙道,“不过丹性仍旧不稳。第二炉收丹太迟,第三炉倒是凝得不错,只是药液融合时出了些偏差。”
越昭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赶紧翻开册子,“师父您看,我昨日都记下来了。”
温守拙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每一炉的药材分量、入炉顺序、火候变化,以及最后成丹的数量和品质。
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记号。
温守拙翻了几页,“记得倒是仔细。”
越昭有些得意,“我觉得这样方便比较。若是哪一炉炼得不好,下回也知道该从哪里改。”
温守拙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习惯。”
她又翻了两页,忽然问:“昭昭,你可知道昨日第三炉的药液,为什么没有融合好?”
越昭想了想,“我觉得可能是收火的时机不对。”
“还有呢?”
“也可能是第二味药材入炉得早了些。”
“还有呢?”
越昭愣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上面已经把昨日能想到的地方都写下来了。
“……还有?”
温守拙笑了,“你记下了自己做过什么,却未必知道丹炉里当时发生了什么。”
越昭眨了眨眼。
温守拙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株灵草,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两株。”
越昭低头。
两株灵草都是细长的叶片,叶缘泛着淡淡的银白,根部还残留着少许灵土。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都是银露草。”
“不错。”
“年份也差不多?”
“差不多。”
越昭又凑近了些。
看叶脉,看根茎,再轻轻嗅了嗅。
“这一株的气味好像淡一点。”
温守拙点头,“左边这株长在山阴,右边这株长在向阳处。虽然是同一种灵草,年份也相近,生长环境却不同。”
她拿起其中一株,“银露草喜湿,但若常年受不到足够的日光,药性便会偏寒一些。”
又拿起另一株,“这一株日照充足,药性便稍稍温和。”
越昭认真听着,“那如果用它们炼同一种丹药……”
“便不能完全照着同样的火候来。” 温守拙将灵草放回桌上,“即便药材的名称、年份和分量都一样,最后的结果也未必相同。”
越昭低头看着两株银露草,忽然又想起青禾庄那批经过额外烘制的青纹叶。
影响药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药材生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收,采下来以后如何炮制,又存放了多久。这些变化,有的能从外形看出来,有的却很难察觉。
“所以,” 温守拙道, “炼丹不仅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还要知道丹炉里正在发生什么。”
“丹方是前人摸索出来的路,却不是让你闭着眼睛走的路。”
越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师父,那是不是说,我之前记下来的东西还不够?”
温守拙看向她,“怎么说?”
“我以前主要记火候、用量,还有什么时候放药材。” 越昭掰着手指头数,“可要是药材本身就不一样,那这些记录也不一定能直接拿来比较。”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我还得记药材的产地、年份、采收时节、炮制方式……”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原来有些变量,在开始炼丹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温守拙听得有趣,“变量?”
“就是会影响结果的东西。” 越昭解释完,又低头看着桌上的银露草。
“如果不知道这些区别,便是按照同样的丹方炼上十炉,结果不一样,也未必能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温守拙点了点头,“你这样想,也不算错。”
越昭眼睛一亮。
温守拙却又道:“不过,药材的变化不是全都能写在纸上的。”
“炼丹时,你还要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神识去感受。”
“同一味药材,在不同火候下会有不同反应。药液融合到哪一步,丹火该增还是该减,都要根据炉内的情况来判断。”
越昭认真点头,“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又道:“就是不能只看我原本打算怎么炼,还得随时看看它实际上炼成什么样了。”
温守拙笑起来,“正是如此。”
越昭低头翻开册子,拿起笔便想记。
写了两个字,她忽然停住,“师父。”
“嗯?”
“那您是不是从种药开始,就已经在留意这些了?”
温守拙看向她。
越昭继续道:“我以前还觉得奇怪,您明明是八品炼丹师,为什么还会自己种药、采药,有时候连炮制也亲自动手。”
“如今想想,若是从灵药生长时便开始了解它,等到炼丹的时候,自然更清楚它的药性。”
温守拙放下茶盏,“是这个道理。”
她看了看院外的药田。
“炼丹、种药、采药、炮制,本就不是彼此分开的事情。只是人的精力有限,难免各有所长。”
“有些人喜欢守着丹炉,有些人则更喜欢照料灵植。”
越昭立刻想到了裴砚,“四师兄就喜欢种药。”
“不错。” 温守拙笑道,“不过你四师兄炼丹也不差,只是相比炼丹,他更愿意花时间研究灵植。”
越昭点点头。
她又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修仙之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若是有几百年、上千年的岁月,便是种药、采药、炮制、炼丹,每一样都慢慢学过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越昭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路一下子变得很长。
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些期待。
温守拙见她发起呆来,笑着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以后要学的东西可真多。”
“怕了?”
“没有!”
越昭答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就是觉得……这本可能不太够用了。”
温守拙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师父院里出来,越昭没有立刻回去炼丹。她抱着记录本,转头便去找了裴砚。
裴砚正在药圃里忙活。
他蹲在一排灵草旁边,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玉铲,正小心地拨开根部的灵土。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小师妹来了?”
“四师兄!” 越昭蹲到他旁边,“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同一种灵药,若是长在不同地方,药性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裴砚手里的玉铲停住了。
他抬起头,“你问这个?”
“嗯。”
裴砚看着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你来得正好。”
他将玉铲放下,起身拍了拍手,“跟我来。”
越昭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裴砚带她来到药圃旁的一间小屋。
屋里摆着许多木架,架上放满了大小不同的玉盒和木匣。有些匣子外面还贴着小小的纸签,写着灵药的名字和产地。
越昭以前也来过这里。
不过那时她只觉得四师兄收藏的灵药真多,今日再看,却觉得每只匣子似乎都有些讲究。
裴砚从架上取下两只玉盒,“你先看看这两株。”
越昭凑过去。
盒中各放着一株灵草。
叶片细长,颜色青翠,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细绒,乍一看,像是凝了一层薄霜。
“这是……凝霜草?”
“对。” 裴砚点头,“左边这株采自长生山脉北麓的寒谷,右边这株来自南方一处终年湿润的山林。”
越昭仔细看了看,“长得好像。”
“只是好像?”
“……非常像。”
裴砚笑了,“你再看看叶背。”
越昭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左边那株凝霜草的叶背泛着一点淡淡的银蓝色,右边那株却更接近浅绿色。
“这里?”
“不错。” 裴砚满意地点头,“寒谷里长出来的凝霜草,寒性通常更重一些。南方的凝霜草虽然也喜阴湿,但因生长之地较为温暖,药性便相对平和。”
越昭拿起笔,赶紧记下。
裴砚见她听得认真,兴致越发高了,“还有这个。”
他又取下两只盒子,“这是两处不同山谷里长出来的赤霞草。”
越昭低头看去,“……也长得一样。”
“你再看仔细些。”
越昭只好继续看。
等她终于分辨出区别,裴砚已经从架上取下了第三组灵药。
然后是第四组。
第五组。
第六组。
等到第七组玉盒摆上桌,越昭终于忍不住抬头,“四师兄。”
“嗯?”
“你这里到底有多少种这样的灵草?”
裴砚想了想,“没仔细数过。”
越昭:“……”
裴砚又道:“有些还是以前跟二师兄出去时带回来的,后来我自己也陆续收集了一些。”
他说着,又伸手去拿架上的玉盒。
越昭赶紧道:“师兄,等一下!”
裴砚回头,“怎么了?”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写满两页的记录本,“我先把前面这些记完。”
裴砚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好,不急。”
他索性在桌旁坐下,等越昭写完,又慢慢同她讲起不同灵药的生长习性。
哪些喜阴,哪些喜阳。哪些适合在清晨采收,哪些则要等日头升起。
越昭听得十分认真。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同一种灵药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药性。没想到越问越多,竟又牵扯出一大堆新的学问。
“原来种药也这么复杂。”
裴砚笑道:“你以为呢?”
越昭看了看满屋子的玉盒,“我以前只知道四师兄喜欢种药,现在才知道,您喜欢的东西还真不少。”
“都是灵药,原本就分不开。” 裴砚拿起一株赤霞草,轻轻理了理它的叶片,“看着一株灵药从种子慢慢长大,也挺有意思的。”
越昭想了想。
她自己倒是更喜欢炼丹。药材一味味投入炉中,经过丹火淬炼,最后凝成丹丸。每次开炉,都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而裴砚似乎更喜欢那个结果到来之前,灵药慢慢生长的过程。
两人喜欢的事情不同,却又彼此相关。
越昭忽然笑了起来,“四师兄。”
“嗯?”
“你说,等以后我们都修到元婴,会不会已经很厉害了?”
裴砚看向她,“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想想嘛。” 越昭托着下巴,“你这么喜欢种药,等到了元婴,说不定天下大半灵植你都认得了。”
“我呢,就好好学炼丹。” 她越说越觉得有趣,“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都能成为炼丹大师。”
裴砚听得笑起来,“那倒是个不错的盼头。”
“是吧?” 越昭眼睛亮亮的,“到时候四师兄种药、采药、炮制都厉害,我就专心研究丹方和丹火。”
“那我种出来的好药,便都交给小师妹炼?”
“好呀!” 越昭立刻答应,“不过得先让我挑。”
裴砚失笑,“你倒是不客气。”
“自己人嘛。”
两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越昭低头看向桌上的灵草,再看看自己那本厚厚的记录册。
她忽然觉得,元婴炼丹大师什么的,果然还是有些遥远,眼下她连这几株长得差不多的灵草都还分不太清。
越昭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四师兄。”
“怎么了?”
“刚才那两株赤霞草的区别,您能再说一遍吗?”
裴砚笑着把玉盒重新推到她面前,“当然可以。”
自那以后,越昭往裴砚药圃跑的次数,便比从前更多了。
她仍旧每日练习《龙象负山功》和《开山七式》,空闲时便去炼丹。只是如今炼丹之前,她会花更多时间检查药材。
有时是看一看叶片的颜色。
有时是辨一辨根茎里的灵气。
有时还会拿着同一种灵药,去请教裴砚不同的炮制方法。
她的记录本,也因此越写越厚。后来一本实在装不下,便换了第二本。第二本写满了,又换第三本。
温守拙偶尔翻看,见她除了火候与分量,还记下了许多药材的性状,不由得笑道:“看来你四师兄没少教你东西。”
越昭点头,“四师兄懂得可多了。”
“那你可得好好学。”
“嗯!”
不过,记录归记录。真正站到丹炉前,越昭还是得学着用神识仔细感受炉内的变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