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场比越昭想象中还要热闹。
三人沿着石径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宽阔的露天讲道场依山势而建,数十级宽大的石阶层层向上铺展,每一级石阶都足够修士盘膝而坐。石阶之间留着数条通道,方便来往通行,四周还种着苍松古柏。
最下方是一座半圆形的讲道台,台后立着一面高大的青石壁,石壁上刻着许多古朴的纹路。
越昭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些纹路竟与昨日同道台上的阵纹有几分相似。
想来也是法华山历代修士留下的手笔。
讲道台上方悬着数枚青铜铃,山风吹过时却不见它们摇晃,显然另有用途。
此时讲道还未开始,场中已经坐满了不少人。
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年轻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看玉简,还有人忙着把自己身边的伴生兽安顿好。
越昭一眼便看见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白鹤,正单腿站在某位修士身旁。
另一侧,一条长着细密银鳞的小蛇盘在主人肩头,脑袋却伸得老长,似乎正在偷看隔壁修士手里的点心。
更远处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灵狐,正趴在石阶上打盹。
越昭看得眼睛都亮了。
好多伴生兽!
越白显然也很感兴趣,一路东张西望,尾巴轻轻摆动。谢知微肩上的渡鸦倒是安静得很,偶尔转动脑袋,看看四周。
沈照夜抬头望了望前面的石阶,“人比我想象中还多。”
“毕竟是第一场讲道。” 越昭道,“大家应该都想来听听。”
三人沿着通道往前走。
走着走着,越昭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周围的修士,好像都比她们高。
不对。
不是好像。
是真的高。
来参加同道初会的修士都是十六岁同届。若是尚在炼气期,身体便会像寻常少年一样随着年岁生长,如今自然已经有了十六岁的身量。
可若是提前筑基,身形却会停留在筑基时的年纪。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二。
她又看看沈照夜。
沈照夜虽然比她高上一些,但也是十二岁便筑了基,如今瞧着仍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最后,她看向谢知微。
十岁筑基,身量也与自己差不多。
越昭忽然意识到,昨日沈照夜安慰自己的话,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至少在今日的论道场里,个子小确实很容易让人觉得资质不凡。
因为她们三个走在一起,实在是有些显眼。
尤其是谢知微肩上还站着一只半米高的渡鸦。
越昭隐约听见身旁有人小声议论。
“那边几个小姑娘,是哪家的?”
“不知道,看着年纪都好小。”
“这次初会不都是十六岁吗?”
“那便是早早筑基了吧。”
“啧,不知又是哪个宗门的天骄。”
越昭:“……”
她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
原来真的有人这么想。
沈照夜显然也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知微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讲道台,“前面还有位置。”
“哦,好。”
越昭赶紧跟上。
三人继续往前。
越靠近讲道台,坐着的人便越多。
越昭原本还担心来晚了,前排会不会已经没有地方。结果走到前面时,事情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挨得颇近的几名修士见她们过来,不知为何,竟往旁边挪了挪,有人还轻轻拉了一下同伴的衣袖。
于是原本有些拥挤的石阶上,慢慢空出了一小圈地方。
越昭站在原地。
“……”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沈照夜。沈照夜显然也察觉到了,神情有一点尴尬。
两人都没好意思问别人为什么让座。
谢知微却已经十分自然地走了过去。她挑了一处能看清讲道台的位置,整理好道袍,盘膝坐下。
肩上的渡鸦轻轻振翅,落在她身旁。
谢知微抬头看向她们,“坐呀。”
越昭:“……”
沈照夜:“……”
两人只好跟着坐下。
越白在越昭身边找了个地方趴好,尾巴安安静静地搭在爪子旁。
越昭环顾四周。
周围那一圈空出来的位置,竟然还在。
她忽然有点怀念在抱朴峰练锤的日子。至少在那里,师兄师姐们从来不会因为她个子小,就对她露出这种格外郑重的神情。
正想着,讲道台上方忽然响起三声清越的钟鸣。
原本喧闹的论道场渐渐安静下来。
青石壁上的阵纹一条接一条亮起,淡淡的灵光沿着石壁蔓延,又顺着石阶向四周铺展开去。
越昭感觉到一阵温和的灵力波动,紧接着,讲道台上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女修。她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木簪,眉眼温和,神情从容。
她站在讲道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诸位小友,早安。”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论道场的每一个角落。
越昭抬头看了看青石壁。
原来那些阵纹还有传音的作用。
她立刻摸出纸笔,准备记下这一点。
台上的女修笑道:“我姓周,道号观澜。今日这第一场讲道,便由我来与诸位聊聊。”
越昭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道:“是周观澜真君。”
“听说她已入元婴多年。”
“原来今日是她讲道。”
观澜真君似乎并不在意台下的窃窃私语,她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道:“今日诸位从各宗各派来到法华山,想来都已修行了十年。”
“十年不长,也不算短。”
“有的已经筑基,有的尚在炼气;有人擅长剑法,有人喜欢炼丹,也有人整日与阵纹、符箓、灵兽打交道。”
她顿了顿,“既然大家所学不同,我今日便不讲某一门功法,也不讲什么高深的天地大道。”
“只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观澜真君望向台下,“修士为什么要修行?”
论道场里安静了一瞬。
越昭握着笔,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她入道之前好像还问过家里人。
当初她为什么想修仙来着?
哦。
为了长生。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她想着既然到了一个能够修仙的世界,总得试试看能不能活得久一些。
后来她进了长生宗,拜了师父,认识了师兄师姐,开始练锤、炼丹、种药草。不知不觉,修行已经成了她每日生活的一部分。
可若真问她为什么修行……
越昭想了想。
长生这个答案,似乎依旧没有变。
只是如今,她想要长久拥有的东西,比当初多了许多。
台上,周观澜真君已经笑着开口:“诸位不必拘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前排一名身穿深色劲装的少年率先站了起来。
“晚辈太玄宗弟子。”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晚辈修行,是为了争先!”
周观澜真君点头,“如何争先?”
“与人切磋,与己争胜。今日不如人,明日便练得更好。既然踏上修行路,总该往更高处走!”
少年说完,神情颇为认真。
周观澜真君笑道:“很好。愿你往后仍有这份进取之心。”
那少年高高兴兴地坐下了。
接着,一名沧澜宗的少女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裙,衣袖边缘绣着细细的浪纹,“晚辈觉得,修行是为了自在。”
“何谓自在?” 周观澜真君问。
少女想了想,“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看什么便看什么。若有一日能御风越海,不必受山川道路阻隔,岂不快哉?”
周观澜真君笑着点头,“天地广阔,确实值得一看。”
随后又有不少年轻修士陆续起身。
一名金刚寺的小和尚说,修行是为了强健己身,守护他人。一名丹霞谷的弟子说,修行是为了炼出更好的丹药,弄明白草木与炉火之间的变化。
天工府的少年说,他想炼制出能飞得更远、更稳的法器。旁边一名玄枢宫的少女立刻补充,说若没有合适的阵法,再好的飞行法器也飞不了多远。
两人说着说着,竟当场讨论起阵纹与灵力流转的关系。
直到周观澜真君笑着提醒,他们才不好意思地坐了回去。
论道场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越昭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大家想修行的理由,真的很不一样。有人为了变强,有人为了自由,有人只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得更好。
她偏头看向沈照夜。
“你呢?” 她小声问。
沈照夜想了想,“为了剑道吧。”
“就是想练剑?”
“嗯。” 沈照夜轻轻摸了摸身后的霜降,“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在剑道上走多远。”
越昭点点头。
这个答案确实很沈照夜。
她又看向谢知微,“那你呢?”
谢知微正在认真听台上的人说话,听见越昭问她,便转过头来,“窥天命。”
越昭一愣,“窥天命?”
“嗯。”
谢知微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想看看,天命究竟是什么。”
越昭看着她。
这回倒是没有立刻沉默。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很有意思。
一个日日卜算的人,竟然也想知道天命究竟是什么。那她平日算出来的东西,又算什么呢?
越昭刚想继续问,论道场另一侧忽然有人站了起来,“晚辈九霄宗弟子。”
声音清朗,语气端正。
越昭下意识望过去。
那是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少年。他的身量也不高,外表看着与她们差不多大,眉眼清秀,神情认真。
少年朝讲道台行了一礼,“晚辈修行,是为了求真。”
周观澜真君看向他,“何谓求真?”
少年略一思索,答道:“世间有许多说法,前人有前人的见解,宗门有宗门的道理。”
“可听来的道理,终究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证。”
“晚辈想知道,天地运行究竟有何规律,生死轮转又是何道理。”
“若能以自身修行,一步步求得真知,便不算白走这一遭。”
越昭听得有些出神。
求真。
这个答案,倒是让她想起了自己从前做过的许多事。
不论是研究丹炉里的药性变化,还是一次次尝试锤法,她似乎也总喜欢追问一个为什么。
不过九霄宗……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闻人策。
越昭仔细看了看台下站着的人。
身量不高,显然也早早筑了基,说话一板一眼,神情格外认真。
会是他吗?
周观澜真君望着那名少年,微微颔首,“求真,是个很好的回答。”
她环顾众人,“方才诸位说了许多。”
“有人争先,有人求自在,有人想守护他人,有人醉心丹器阵符,也有人想以剑问道、窥见天命。”
“这些回答看起来各不相同,却都说出了各自心中珍视的东西。”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只是,修行十年之后的答案,未必就是修行百年之后的答案。”
“今日你为了争先而修行,往后或许会发现,有些事情比胜负更重要。”
“今日你为了自在而修行,往后也可能甘愿为某个人、某件事停下脚步。”
“至于求真……”
周观澜真君看向方才那名九霄宗少年。
“这世上许多道理,确实需要亲身求证。”
“可你们也要记得,求得一个答案,不代表从此便不必再问。”
少年认真听着,缓缓点头。
周观澜真君笑了笑。
“修行路长,诸位如今不过刚刚启程。”
“我今日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想告诉大家哪一种答案才是对的。”
“因为本就没有一个人人适用的答案。”
“你们可以为了长生而修行,可以为了剑道而修行,也可以只是因为喜欢山外的风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重要的是,往后走了很远,偶尔也记得回头问问自己。”
“我如今为什么还在修行?”
论道场渐渐安静下来。
越昭握着笔,低头看向自己的纸页。
她原本准备记许多关于功法、灵气、阵纹的知识。结果今日第一场讲道,她记下的却大多是别人的回答。
争先。
自在。
守护。
剑道。
窥天命。
求真。
她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上两个字。
长生。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一行行字,忽然笑了笑。原来同样是修仙,大家想去的地方竟然如此不同。
讲道结束时,青铜铃再次响起。周观澜真君向众人略一颔首,身影便在讲道台上渐渐隐去。
石壁上的阵纹也慢慢暗了下来。
论道场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还在讨论方才听见的回答,也有人三三两两起身,准备去参加下一场活动。
越昭将纸笔收好,转头看向沈照夜和谢知微,“你们等我一下。”
沈照夜问:“怎么了?”
越昭指了指方才九霄宗少年所在的方向,“我想去认识一个人。”
三人起身,带着越白和渡鸦沿石阶往那边走。
那名少年正在整理自己的玉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越昭上前一步,笑着问道:“请问,你是闻人策吗?”
少年微微一怔。
随后,他站直身子,十分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正是在下。”
“敢问道友是?”
“我叫越昭,长生宗的。”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越道友。”
他又看向旁边两人。
越昭连忙介绍:“这位是问剑峰的沈照夜,这位是观微山的谢知微。”
闻人策依次见礼,“沈道友,谢道友。”
沈照夜笑着回礼。
谢知微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闻道友。”
闻人策神情端正地道:“十年前天梯夜,诸位道友皆曾登榜。今日有缘在法华山相识,实乃幸事。”
越昭眨眨眼。
这话说得好正式。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闻人策似乎也察觉到了,略微停顿片刻,才问:“诸位道友方才听讲,可有什么心得?”
越昭想了想,“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挺有意思的。”
闻人策认真点头,“确实如此。”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越昭循声望去。
一头梅花鹿从石阶旁缓缓走了过来。
那鹿身形优美,皮毛呈温暖的浅褐色,背上散布着细小的白色斑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的一对鹿角。鹿角向上舒展,分出许多细细的枝杈,像两棵生长在晨光里的小树。
阳光穿过枝杈,在地面落下细碎的影子。
越昭一下子看呆了,“好漂亮!”
沈照夜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鹿角生得真好看。”
谢知微仰头看着那对鹿角,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很好看。”
闻人策转过身,神情柔和了些,“这是我的伴生兽。”
梅花鹿走到他身旁,轻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衣袖,闻人策抬手摸了摸他的脖颈。
越昭看得满眼羡慕。
鹿角竟然能长得像树枝一样,不知道平日里会不会落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越昭便觉得自己想得有些离谱。
他又不是一棵树。
怎么会落叶呢?
就在这时,越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越昭回头。
只见白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梅花鹿,尾巴轻轻摆动,前爪也有些跃跃欲试。
越昭:“……”
她忽然想起,白白虽然平日里温顺可爱,可毕竟是一只老虎。
而眼前这位新朋友……
是一头鹿。
越昭立刻伸出手,轻轻按住越白的脑袋,“白白。”
越白抬头看她。
越昭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这是朋友,不能扑。”
越白眨了眨眼。
越昭想了想,补充道:“也不能追。”
越白似乎有点遗憾,不过她还是乖乖收回前爪,在越昭身边坐了下来。
闻人策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随即,他十分认真地说道:“越道友不必担心。”
越昭抬头。
闻人策看了看自己的梅花鹿,“他并不怕虎。”
越昭:“……”
倒不是这个,主要担心这头仙气飘飘的梅花鹿嫌越白烦。
毕竟第一次见新朋友还是要努力留下一些好印象的……吧。
闻人策的梅花鹿似乎并不介意越白的注视。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越白的额头。
越白顿时来了精神,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摆了两下。
越昭连忙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慢一点,白白。”
梅花鹿抬起头,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闻人策身旁。
闻人策道:“他平日也喜欢与其他伴生兽亲近,只是不太喜欢吵闹。”
越昭松了口气,“那就好。白白有时候玩得高兴,动静会大一些。”
越白仰头看她,越昭假装没看见。
几人说话间,论道场里的人已经散去了不少。
闻人策将玉简收好,向三人道:“此处人多,不如到外面走走?”
“好呀。” 越昭立刻答应。
四人便沿着石阶往外走。
越白跟在越昭身旁,梅花鹿则不紧不慢地走在闻人策身边。谢知微肩上的渡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偶尔轻轻抖一抖羽毛。
沈照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空下来的讲道台,“今日这场讲道,倒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原本以为会讲什么?” 越昭问。
“剑道,或者修行时如何运转灵气。”沈照夜想了想, “至少也该讲些筑基之后的修炼心得。”
“我也是。” 越昭点头,“纸笔都准备好了。”
闻人策道:“观澜真君今日所讲,虽然没有涉及具体功法,却也很有意思。”
“嗯。” 越昭看向他,“尤其是你说的求真。”
闻人策微微一怔,“怎么了?”
“我有点好奇。” 越昭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答案?”
闻人策想了想,“因为我有许多事情,至今仍想不明白。”
越昭眨眨眼。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四人出了论道场,沿着一条林荫小径慢慢往前走。
路旁有一处石亭,亭外种着几株开着浅黄色小花的灵木。此时亭中无人,闻人策便提议进去坐一会儿。
三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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