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渐渐散去,山间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越昭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沈照夜。
五年前在岳阳城分别时,她们还都是炼气期的小修士。那时候沈照夜虽然已经拜入问剑峰,却始终没能拔出自己的伴生兽霜降剑。
如今那柄雪白长剑就背在她身后。
越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照夜察觉到她的目光,笑道:“看什么?”
“看你的剑。”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过来,“霜降?”
“嗯!” 越昭点头,“你终于把它拔出来啦。”
沈照夜伸手握住剑柄,眼里也浮起笑意,“是啊。”
她将长剑从背后取下,横在身前。
剑鞘通体雪白,细看却并非毫无纹路。几道浅银色的纹理沿着剑鞘蜿蜒而下,像是冬日结在窗上的霜花。
越昭凑近看了看,“上次见面你还在发愁怎么才能拔出它。”
“那时候确实愁得很。” 沈照夜笑道,“师父教了我许多法子,我都试过,可霜降就是不肯出鞘。”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练剑练得累了,坐在山崖边上看雪。”
沈照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天雪下得很大。山崖、松树、石阶,放眼望去全是白的。我原本只想歇一会儿,忽然觉得,既然它不肯出来,那就先不拔了。”
越昭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我握着剑,坐了一整夜。” 沈照夜低头看着霜降,“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从前我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拔出霜降,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修剑。可我明明已经在问剑峰练了许多年,每日挥剑、运气、读剑谱,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笑了笑,“若非要等霜降出鞘,才算走上剑道,那之前那些日子,又算什么呢?”
越昭认真听着,“所以你就拔出来了?”
“嗯。我当时想着,今日还要练剑,便像往常一样握住剑柄。” 沈照夜轻轻摩挲着剑鞘,“这一次,它自己出来了。”
越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漫山大雪,天色将明。
一个练了许多年剑的少女坐在山崖边,终于不再执着于拔剑这件事。
然后,那柄始终不肯出鞘的霜降剑,忽然回应了她。
“真好。” 越昭由衷道。
沈照夜笑了,“不过当时动静太大,倒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可不是!” 越昭立刻道,“一剑霜寒十四州!”
沈照夜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
“也没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 越昭认真道,“那天我就在抱朴峰,忽然觉得天地间有一股很特别的寒冷的剑意,冬雪都提前到了。我就觉得是你。”
沈照夜有些惊讶,“你也感觉到了?”
“嗯!” 越昭想了想,又笑起来,“然后没过多久,我就筑基了。”
“我知道。” 沈照夜道,“后来师父听说长生宗有个小姑娘筑基时有长生山脉的地脉共鸣了。我一猜便知道是你。”
越昭有些意外,“你师父还听说过我?”
“自然。” 沈照夜笑道,“你还是很引人注意的。”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哪里引人注意,一米二的身高吗?
好吧。
确实挺惹人注意的。
沈照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越昭抬头瞪她,“不许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笑了!”
沈照夜只好抿住嘴角。
越昭看着她努力忍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沈照夜努力安慰道:“往好的地方想想,你身量不高,就显得筑基年纪很小,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资质很好的样子。”
越昭想了想,行吧,勉强有被安慰到。
两人沿着石台边缘慢慢往回走,越白跟在一旁,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花草。
越昭问起问剑峰的生活。
沈照夜说,问剑峰的弟子大多爱剑,山上从清晨到夜里,总能听见练剑的声音。有些师兄师姐喜欢独自在山崖上练剑,有些则日日找人切磋,练到兴起,连吃饭都能忘了。
“那你呢?” 越昭问。
“我也常常忘了时辰。”
“忘了吃饭?”
“倒不至于。” 沈照夜笑道,“不过有时候练完剑回去,食堂已经关门了。”
越昭顿时深表同情。
她在抱朴峰上虽然常常练锤练得忘了时间,但师父和师兄师姐总有人记得叫她吃饭。就算错过了饭点,厨房里也常有东西留着。
“那你怎么办?”
“自己煮。”
“你会做饭?”
“会一点。” 沈照夜想了想,“至少能煮熟。”
越昭肃然起敬。
这个评价听起来很有余地。
沈照夜见她神色郑重,忍不住问:“你又想什么呢?”
“我在想,幸好我师兄会炼丹。”
“这跟炼丹有什么关系?”
“我有时候练得太晚,师兄会给我留吃的。” 越昭解释道。
沈照夜沉默片刻,“听起来,你们抱朴峰的日子过得不错。”
“特别好。” 越昭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这些年练锤、学炼丹的事。
沈照夜听说她如今已经能稳定炼制一品丹药,颇有些惊讶,“你还学了炼丹?”
“嗯。我师父就是炼丹师嘛。”
“那你现在主要练锤,还是炼丹?”
“都练。” 越昭认真道,“练锤是练锤,炼丹是炼丹,又不冲突。”
沈照夜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也没错,“只是这样一来,你每日岂不是很忙?”
“还好。” 越昭道,“有时候炼丹累了,就去练练锤。练锤累了,再回来看看药草。”
沈照夜看着她,“你这叫休息?”
“换一件事做呀。”
沈照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笑着摇头,“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
越昭眨眨眼,“哪里一样?”
“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便停不下来。”
越昭想了想,觉得这倒是真的。
不过沈照夜也一样,方才说起霜降剑时,她眼睛里的光亮,可一点都不比自己说起炼丹时少。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院落分岔的地方。
沈照夜指了指另一侧的石径,“我住那边,明日一早便要去论道场。”
越昭眼睛一亮,“我也想去!”
“那一起?”
“好呀。” 越昭想了想,“明早在同道台南边那块石碑旁见,好不好?”
“好。”
沈照夜点头应下,又看了看越白,“明日也带它来吗?”
“当然。” 越昭低头问,“白白,你明天也去听讲道,好不好?”
越白抬起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沈照夜笑道:“看来它答应了。”
越昭满意地点头,“那明早见!”
“明早见。”
沈照夜挥了挥手,背着霜降剑沿另一条石径走远了。
越昭目送她离开,才带着越白往青松院走去。
五年前,她们在岳阳城说起同道初会时,还觉得五年很长。如今真到了这一天,倒像是转眼之间的事。
而且沈照夜终于拔出了霜降。
越昭想起那柄雪白长剑,忍不住笑了笑。
真好。
青松院的院门半掩着。
越昭走近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道声音是三师姐的,另一道却有些陌生。
“……所以我说,你们观微山的人就是爱卖关子。” 谢止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另一人也笑了,“我若事事都说得明白,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越昭停下脚步。
观微山?
她探头往院里看去。
古松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谢止戈。
另一个是位容貌清丽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她正端着茶盏,神情悠闲,眉眼间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越昭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那女子已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越昭身上,她忽然笑了,“回来了?”
越昭一愣。
女子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她,“越昭。”
越昭更加惊讶,“前辈认识我?”
“自然认识。”
女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了一眼,“一米二,浅青衣裳,身边还跟着一只白虎。”
她笑道:“看来我没认错。”
越昭越听越觉得奇怪。
怎么到哪儿都有身高这回事?
谢止戈坐在石桌旁,已经忍不住笑起来,“小筑基,你再仔细想想。”
越昭看看她,又看看眼前的女子。
观微山,认识自己,还知道自己身边有越白。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越千老祖?”
女子笑了,“总算认出来了。”
越昭睁大眼睛,“真的是您呀!”
她此前只通过灵牌与越千传过讯。对方的声音、说话的习惯,她倒是有些印象,可越千究竟长什么样,她还真不知道。
如今忽然见到真人,竟比想象中年轻许多。
越昭忍不住又看了两眼。
越千笑着问:“怎么,觉得我不像?”
“不是不是。” 越昭连忙摇头,“我就是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我这次是带观微山的小弟子来。” 越千道,“反正我正好有空。”
谢止戈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哪是正好有空,分明是早就算好了。”
越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算卦的事,准不准的,谁说的清楚?”
谢止戈翻了个白眼。
越昭看着两人,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三师姐平日对相熟的前辈固然不拘礼数,可眼前这两人的相处,似乎比一般的熟人还要自在。
她还没来得及问,越白忽然动了动耳朵,她抬起头,望向越千身后。
越昭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石桌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一只雪豹。
雪豹身形修长,皮毛厚实柔软,灰白色的底色上布满深色斑纹,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它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越昭刚才进门时,竟一点也没发现,越昭的眼睛顿时亮了,“雪豹!”
越千笑道:“我的伴生兽。”
雪豹停在几步外,先看了看越昭,又将目光转向越白。
越白也看着它。
两只大猫隔着一小段距离,互相打量了片刻。
随后越白先往前走了两步,雪豹也走了过来。她们凑近彼此,鼻尖轻轻碰了碰,又绕着对方慢慢走了一圈。
越昭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们。
结果没过多久,越白便抬起脑袋,在雪豹的脸颊旁蹭了蹭。雪豹也不躲,反而低下头,轻轻舔了舔越白的额头。
越昭:“!”
“白白!”
越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甩得十分愉快。
紧接着,两只大猫便一起跑到了古松下。
越白扑向雪豹,雪豹轻巧地侧身避开,又回头用爪子轻轻碰了碰越白。它们在树下追逐了一小会儿,最后索性并排趴在石桌旁,互相舔起了毛。
越昭看得满脸笑意,“它们好像很喜欢彼此!”
“看来是。” 越千也笑了,“我家这只平日可没这么容易与别的伴生兽亲近。”
谢止戈看了一眼树下的两只大猫,“这倒好,连招呼都不用替它们打。”
越昭蹲在一旁,看得舍不得挪开眼睛。
越白平日也喜欢与赤兔玩闹,不过赤兔总爱拿鼻子拱它,有时还会故意甩尾巴逗它。如今遇上一只同样毛茸茸的大猫,连互相舔毛都显得格外合拍。
越昭觉得白白一定很高兴。
她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回到石桌旁坐下。
越千给她倒了杯茶,“方才去哪儿玩了?”
“去同道台附近转了转,还遇见了一个朋友。” 越昭捧起茶盏,“问剑峰的沈照夜。”
“沈照夜?” 越千想了想,“天梯榜第三的那个孩子?”
“对!”
“原来如此。” 越千笑道,“看来这趟初会,你已经有伴了。”
越昭点头。
她又看看谢止戈,看看越千,终于忍不住问:“老祖,您和我三师姐以前就认识吗?”
谢止戈挑眉,“何止认识。”
越千也笑起来,“我们俩是同一届参加同道初会的。”
越昭愣住了。
“同一届?”
“嗯。”
越昭低头认真想了想。
三师姐是师父的第三位弟子,越千是越家的老祖,三师姐和老祖竟然是同届修士。
那她岂不是一边叫三师姐,一边叫老祖?
越昭忽然觉得,自己修仙之后身高没怎么变,辈分倒是水涨船高。
她抬起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谢止戈一眼便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怎么,小筑基,算不明白了?”
越昭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越千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样一口一个三师姐,一口一个老祖,听着确实怪怪的。”
越昭眨眨眼,“可是您本来就是越家的老祖呀。”
“那是在越家论辈分。” 越千笑道,“如今你已经拜入长生宗,真要按修仙界的辈分算,哪里算得清?”
她想了想,摆摆手,“这样吧,往后你还是叫我前辈就好。”
越昭有些犹豫,“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越千道,“你总不能因为我姓越,就一直把我叫得比止戈老上好几辈。”
谢止戈闻言,立刻笑出了声,“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越千瞥她一眼,“你也别笑。当年在法华山,你可没少惹事。”
“我那叫切磋。”
“切磋到把人家的兵器打断?”
“谁让他自己说,断了也不用我赔。”
越昭听得睁大眼睛。
原来三师姐年轻时就这么厉害。
不对,三师姐现在也很厉害。
她又看看越千,“那前辈当年呢?也参加切磋了吗?”
越千微微一笑,“我呀,主要去论道场听讲道。”
谢止戈在旁边道:“顺便给人算卦。”
“偶尔而已。”
“还专挑人家不想听的说。”
“实话总是不那么好听的。”
“你算卦的那个准确程度能称得上实话吗?”
越昭忍不住笑起来。
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两个人虽然修行道路完全不同,相处起来却十分熟稔。
一个出身长生宗,擅长使枪与符箓;一个来自观微山,精于卜算。
当年她们也曾像如今的自己与沈照夜一样,作为十六岁的年轻修士来到法华山。
只是许多年过去,她们都成了别人口中的前辈。
越昭端着茶盏,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辈。”
越千看向她,“怎么了?”
“您以前通过灵牌跟我说过一句话。”
越千微微挑眉,“哪一句?”
越昭认真地复述:“你我的命运,会再次交汇的。”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古松下,越白正趴在雪豹身边,任由对方替自己舔着耳朵。
谢止戈看看越昭,又看看越千,“哦?”
她饶有兴趣地笑起来,“你的卦还有算准的一天?”
越千放下茶盏。
她看着越昭,眼底的笑意并未消失,“我确实说过。”
越昭好奇地问:“所以您当时就算到,我们会在法华山见面了吗?”
越千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望向院外。
暮色渐浓,远处法华山的主峰隐在淡淡云雾中,山间的铜铃随风轻响。
过了一会儿,越千才重新看向她,“越昭。”
“嗯?”
“你觉得,所谓命运交汇,是指什么?”
越昭想了想,“就是……两个人又见面了?”
越千笑了,“见面自然算。”
她伸手替越昭添了些茶,“不过有时候,两个人即便站在一处,也未必真的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越昭捧着茶盏,若有所思。
越千却没有再解释,只笑着道:“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再次交汇……”
她看了看越昭,又看了看树下正亲亲热热挤在一起的两只大猫,“眼下看来,倒是它们两个先交上朋友了。”
越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越白正把脑袋枕在雪豹的前爪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忍不住笑了,“确实。”
谢止戈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摇头,“你们观微山的人,说话还是这个毛病。”
越千笑而不语。
既然聊到了观微山,越昭又想起了一个人,“前辈,所以这次谢知微也来了吗?”
越昭一直对当年天梯榜的第一名有点好奇。
越千点点头,“当然啊,她现在是我小师妹了,明天你们一起玩吧。”
莫名其妙一个问题就给自己明天添了个同伴的越昭有点摸不到头脑,“那她人什么样啊?”
“她啊,”越千想了想,“这孩子很观微山。”
很观微山又是什么意思啊?
越昭觉得旁边偷笑的三师姐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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