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越昭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她便已经洗漱妥当,换回了长生宗的弟子服。
昨日那身鹅黄色的衣裙被她仔细叠好,收进了储物袋。母亲准备的其他衣裳、鞋袜和点心,也都好好放在里面。
越昭最后检查了一遍。
衣裳带了,点心带了,蜜饯也带了。
她想了想,又把昨晚吃剩的半罐蜜饯拿出来,往嘴里塞了一颗。
酸酸甜甜的。
越白趴在一旁,抬头看她。
“看什么?” 越昭把盖子拧好,“昨天不是说了嘛,这个不能吃。”
越白打了个哈欠,似乎已经懒得同她计较。
越昭笑了笑,将罐子收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花木还沾着露水,晨风吹过,带来一点湿润的凉意。
越昭沿着回廊往前走。她本以为自己起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到了前院,才发现一家人都在。
越青站在廊下,正同管事交代什么。
王春意坐在一旁,手边还放着一个小食盒。
越衡和苏令仪也来了,越临则靠着柱子,打着哈欠。
越昭脚步一顿,“你们怎么都起来了?”
越临看见她,立刻站直了些,“你这话说的,难不成还想偷偷走?”
“我又没说要偷偷走。”
“那不就得了。” 越临走过来,低头打量她一眼,“东西都带好了?”
“带好了。”
越昭忍不住看他,“二哥,你怎么跟娘问的一模一样?”
越临笑道:“我这是替娘再查一遍,省得你忘了。”
王春意在旁边听见,笑着招手,“昭昭,过来。”
越昭走过去。
王春意把手边的小食盒递给她,“厨房一早新做的糖酥糕,还是热的。你带着路上吃。”
越昭接过食盒,低头看了一眼,“娘,您昨晚不是已经给我装了好几包了吗?”
“昨晚那些是昨晚的。” 王春意说得理所当然,“这不是今早刚出锅的么?”
越昭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她只好乖乖把食盒也收进储物袋。
越衡看得好笑。
“昭昭,你那储物袋怕是快被娘装满了。”
“才没有。” 越昭道,“还有地方呢。”
“那就好。” 苏令仪在旁边笑道,“不然娘怕是还要给你换个大些的。”
王春意听了,竟认真想了想。
越昭赶紧道:“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众人都笑起来。
越青走过来,看着女儿。他昨日已经问过女儿修炼的事,此刻便没有再多叮嘱,只道:“回宗门后,替我们向你师父问好。”
“好。”
“路上听鲸前辈的话。”
“知道啦。”
越昭答完,忽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爹,您下回传讯可以慢慢写,我不着急。”
越青:“……”
越临没忍住,笑出了声。
越青瞥了他一眼。
越临立刻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苏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昭昭,这个给你。”
越昭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是一本山川游记。
“这是我昨日同你提起的那本。” 苏令仪道,“你若有空,便翻一翻。往后在外面见着什么有趣的山水,也好回来同我讲。”
越昭眼睛一亮,“谢谢嫂嫂。”
“只是一本书,不值什么。”
“我会好好看的。”
越衡在一旁笑道:“你嫂嫂昨晚找了好一阵,才把这本翻出来。”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找多久。”
越昭看看大哥,又看看嫂嫂,笑着把游记收了起来。
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
呜——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绵长。
院中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清晨的云层缓缓涌动。将军府外的高空中,一道庞大的身影渐渐从云雾里浮现出来。
先是宽阔的背脊,随后是舒展的鳍翼。云气沿着那巨大的身躯向两侧流散,露出鲸前辈熟悉的轮廓。
它在半空中慢慢游过,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水里。
越昭仰头看着,忍不住笑起来,“鲸前辈来了。”
越临虽然不是头一回见,仍旧看得有些出神,“每回看见,都觉得实在太大了。”
越衡点头,“确实。”
越昭转过身,看向家人,“那我走啦。”
王春意替她理了理衣领,“回去好好修炼,也别忘了歇息。”
“嗯。”
“想家了便回来。”
“好。”
越青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吧。”
越昭笑着同众人挥了挥手,“我走啦!”
话音落下,越昭轻轻跃起。
晨风掠过她的衣角,小小的身影踏上了云游鲸的鳍翼。越白也从她身体里浮现出来,跟在她身旁,白色的身影在云间一闪而过。
鲸前辈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越昭落在它宽阔的背上,回头望去。
将军府的屋檐渐渐变小,院中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仍旧站在那里。
她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下面的人也抬起手来。
直到云雾慢慢遮住视线,越昭才转过身,“鲸前辈,我们回去吧。”
鲸前辈轻轻摆动鳍翼。
庞大的身躯穿过云层,朝着长生山脉的方向游去。
清晨的风有些凉。
越昭坐在鲸前辈背上,抱着膝盖,看着下方逐渐远去的城池。
她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装着母亲准备的衣裳和点心,嫂嫂送的游记,还有那半罐蜜饯。
东西倒是不少。
越昭想起母亲昨晚那句“你在外头用得上”,忍不住笑了笑。
越白趴在她旁边,懒洋洋地晒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越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回去又要练功啦。”
越白甩了甩尾巴。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越昭仰头看向前方,远处群山渐渐显出轮廓。
她离开将军府时,心里自然舍不得。可一想到抱朴峰,想到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她又开始盼着快些回去。
从前刚入长生宗的时候,她每次离家,总要过上几日才习惯。
如今却不大一样了。
将军府里有爹娘兄长,有陈妈妈,有她从小住到大的屋子。抱朴峰上也有师父,有师兄师姐,有她的药田、炼丹炉。
这些年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师门在她心里,竟也渐渐有了与家人相近的分量。
越昭想了一会儿。
修士的寿数实在太长了。她如今筑基,往后若能结丹、结婴,还会有更漫长的岁月。
而爹娘和兄长们,终究只是凡人。
或许再过百年,将军府里那些熟悉的人,便都不在了。
到那时,师父和师兄师姐们,说不定就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还只有十二岁,百年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个很远的数目。
可她知道,那一天总会来的。
越白察觉到她许久没说话,抬起头,用脑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越昭回过神来,“没事。”
“就是想了点事情。” 她笑着揉了揉越白的耳朵,“反正白白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越白凑过来蹭了蹭她。
越昭想了想,又道:“等回去见了师父,我想问她一个问题。”
回到长生宗时,日头才升起不久。鲸前辈将越昭送到抱朴峰附近,低低鸣了一声。
“谢谢鲸前辈!”越昭站在山道上,朝它挥手。
鲸前辈摆了摆鳍翼,庞大的身影重新没入云层。
越昭目送它离开,这才转身往山上走。
抱朴峰上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药田里的灵植长得正好,山间的小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越昭走到师父的院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温守拙正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回来了?”
“师父!” 越昭立刻跑过去。
温守拙放下书,打量了她一眼,“家里可还好?”
“都好。” 越昭笑道,“大哥的婚礼办得很热闹,嫂嫂也很好。”
她在师父旁边坐下,兴致勃勃地说起这几日的事。
温守拙听着,唇边始终带着一点笑意,“看来这趟回去,过得很高兴。”
“嗯。” 越昭点头,“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温守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还有机会回去。”
越昭抬起头。
师父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温暖而安稳。
她忽然想起自己拜师那一日,温守拙也是这样,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当时她只觉得,这位师父看起来很温和。
如今几年过去,她已经知道,师父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越昭想了想,忽然问:“师父。”
“嗯?”
“您当初为什么答应让我一年回两次家呀?”
温守拙看向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 越昭道,“我听说有些宗门的弟子入门以后,便很少再回凡俗家中了。”
“确实有这样的宗门。” 温守拙点头,“有些宗门认为,修士既已踏上仙途,便应尽早远离凡俗,以免被亲缘俗事牵绊。”
越昭认真听着,“那师父不这样觉得?”
“不觉得。” 温守拙答得很干脆,“人有父母亲眷,原本就是天性。若只因踏上仙途,便要求弟子从此不再亲近家人,在我看来,反倒有些违背天性。”
越昭眨了眨眼。
温守拙继续道:“何况,一年回去两趟,又能耽误多少修行?”
她看了看越昭,笑道:“你如今觉得一年很长,是因为你才十二岁。等将来活到一百岁、两百岁,便知道一年其实短得很。”
越昭想了想。
好像确实如此。
她如今练一式锤法,便能反复练上许多日。若往后还有几百年可修炼,一年回家两次,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温守拙道:“修仙之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越昭抬头看她。
“既然有这样长的岁月,又何必急着将眼前的人和事都舍弃了?”
山风吹过廊下,温守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说了,修行也不只是打坐练功,心境同样要修。”
越昭点点头。
这一点,她已经听师父说过许多回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便再也补不回来。” 温守拙道,“你若明明惦记家人,却因为宗门的规矩不能回去,往后难免留下遗憾。”
“这样的遗憾,未必就会随着修为增长而消失。”
越昭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昨日大哥眼下的青黑,想起二哥提醒她小心台阶,想起父亲让她别练得太累,又想起母亲替她收拾的那几包衣裳和点心。
若是自己这次没有回去,便见不到大哥成亲,也不会认识嫂嫂,更不会知道那株栖云长春如今正摆在他们窗边。
这些事似乎都很小。
可若真的错过了,她一定会觉得可惜。
“所以师父才答应让我一年回两次家?”
“是啊。” 温守拙笑了笑,“你愿意回去,便回去。等哪一日不想回了,也不必勉强。”
越昭想了想,又问:“那师父不怕我总惦记家里,耽误练功?”
温守拙看着她,“你会吗?”
越昭认真想了想,“不会。”
“那不就得了。” 温守拙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收你做徒弟,是教你修行,又不是教你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越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父说得对。”
温守拙看她笑得高兴,也笑起来,“好了,家也回了,话也说了。”
越昭立刻坐直,“要练功了吗?”
“急什么?” 温守拙慢悠悠地道:“先把你这趟去青禾庄的事情,同我说说。”
越昭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任务报告没交,“哦,对!”
她赶紧把青禾庄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庄中灵田的情况,到青纹叶的采收,再到她发现那批青纹叶经过额外烘制,药性与往常略有不同。
温守拙听得很仔细,说到青纹叶时,她还问了几句烘制的火候和叶片的变化。
越昭一一答了。
“你能留意到这些,倒是不错。” 温守拙道,“炼丹时,药材的性状稍有不同,入炉后的反应便可能不同。”
越昭点头。
她这段日子学炼丹,已经深有体会。
有时候明明照着同样的步骤做,结果却偏偏不一样。起初她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弄错了,后来才慢慢发现,药材本身也未必每次都完全相同。
“不过你那份任务报告,还是得自己写。” 温守拙补了一句。
越昭:“……”
她就知道。
温守拙看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今日刚回来,先歇一歇。明日再去功德堂交差也不迟。”
越昭点头,“好。”
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包点心,放到师父面前,“师父,这是我娘让我带回来的。”
温守拙低头看了一眼,“糖酥糕?”
“嗯,京城的。”
越昭又补充道:“我娘装了好多,师父尝尝。”
温守拙拿起一块,尝了一口,“不错。”
越昭顿时高兴起来,“那我再给您留两包。”
温守拙笑着摇头,“一包便够了。剩下的,你拿去分给师兄师姐们吧。”
“好!” 越昭答应下来。
她坐在廊下,又陪师父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才起身回自己的住处。
走出院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守拙仍旧坐在廊下,重新拿起了那卷书。阳光落在她身旁,院里安安静静的。
越昭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从将军府回来,竟像是从一个家回到了另一个家。
她笑了笑,转身沿着山道往前走。
第二日,越昭早早起床,开始整理青禾庄的任务报告。
这份报告其实不算复杂。
灵田的情况、采收的数量、药材的品质,以及任务过程中发现的异常,都需要一一写明。
越昭将自己记下的内容重新核对了一遍。
尤其是青纹叶额外烘制的那部分,她写得格外仔细。越昭在报告里写明了自己的观察,也注明这批青纹叶需要在后续使用时留意火候与配伍。
写完后,她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满意地收好。
“走,越白。”
越白从床边抬起头。
“交任务去。”
一人一虎出了门。
功德堂里依旧热闹,来交任务的、接任务的弟子不少,柜台前排着几个人。
越昭等了一会儿,才轮到自己,她将任务凭证和报告一并递过去。
负责登记的弟子接过来,翻看了几页,“青禾庄的任务?”
“嗯。”
“岑师叔那边已经传回了任务完成的记录。”
那弟子核对了片刻,又看了看报告,“你这里还记了青纹叶烘制的变化?”
“是。” 越昭点头,“今年天气潮湿,庄里多烘了一道。我觉得药性和往常略有不同,便记下来了。”
那弟子点点头,“这部分我们会一并归档。”
他将任务登记妥当,又把相应的贡献点记入越昭的身份令牌,“好了。”
“多谢师兄。”
越昭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
任务总算交完了。
她松了口气。
这趟青禾庄之行,从接下任务到如今交差,前后经历了不少事情。不过回头想想,倒也十分值得。
越昭收好令牌,转身出了功德堂。
接下来,她要去听风峰找林见川。
听风峰上的风依旧比抱朴峰大些,越昭沿着山道往上走,衣角被吹得轻轻扬起。
还没走到林见川的住处,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声。
“吱!”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树枝间蹿下来。
越昭抬头,“追风!”
风貂轻巧地落在一块石头上,抖了抖毛,朝她叫了两声。
越昭笑着蹲下身,“好久不见。”
追风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又绕着她转了一圈。下一刻,它忽然停住。
越白不知什么时候从越昭背后探出了脑袋。
一貂一虎对望片刻,随即娴熟地沿着山路你追我赶起来。
“越昭?” 林见川从院门里走出来,看见她,有些惊讶,“你回来了?”
“昨天刚回。” 越昭笑着走过去,“我来给你送点心。”
林见川一愣,“点心?”
“嗯,当时答应给你带的楚国点心。” 越昭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包糖酥糕,递给他。
林见川接过来,“多谢。”
他说着,又看了看她,“你大哥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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