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的第二日,将军府终于清静了些。
前一日挂起的红绸还在,廊下的喜字也没有撤。只是宾客散去大半,府里的仆从不必再端着酒菜来回奔走,偶尔有人经过,也终于能放慢脚步。
越昭睡了个懒觉。
她醒来时,日头已经照进窗子,在地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
越白趴在床边,见她睁眼,便抬起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越昭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一人一虎对望片刻。
“今天不练功。” 越昭宣布。
越白甩了甩尾巴。
“你也不用练。”
越白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越昭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她原本打算随便找件衣裳穿,打开柜子,却发现母亲替她备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了好几套。
昨日穿过的浅杏色衣裙已经被人收去洗了,最上面摆着一套鹅黄色的。
越昭拿起来看了看。
袖口绣着小小的迎春花,腰间还配了一条浅绿色的丝绦。
她沉默片刻。
自己在抱朴峰上,穿得最多的还是方便活动的短打和弟子服。回家才两日,倒像是把过去几年没穿过的漂亮衣裳都补上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反正今日不练锤。
越昭换好衣裳,简单梳了头,便出了院子。
她先去给爹娘请安,结果听说父亲一早便出了门,母亲正在清点昨日的礼单,忙得不得空。
王春意见她过来,倒是放下账册,拉着她仔细看了一遍,“昨日睡得好不好?”
“好。”
“早饭吃了没有?”
“还没有。”
王春意立刻转头吩咐人去厨房。
越昭赶紧道:“娘,我自己去吃就行。”
“那也得吃了再出去玩。”
越昭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十分耳熟。
她在宗门里早已辟谷,不吃饭也没什么,可回了将军府,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出门前一定要被母亲塞两块点心的小姑娘。
她想了想,决定不与母亲争论。
反正家里的早饭确实好吃。
用过早饭,越昭便去找大哥大嫂。
越衡的新院子离主院不远,昨日的红灯笼还挂在门前。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越衡站在廊下,正同管事说话。他已经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只是眼下隐约带着些青黑,看着比平日疲倦不少。
越昭站在不远处,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等管事走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大哥。”
越衡回过头,“昭昭来了?”
“嗯。”
越昭走近两步,仰头看他,“大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越衡一顿,“怎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越昭十分诚恳,“我听说人成亲是喜事,怎么你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越衡:“……”
他伸手便想敲她脑袋。
越昭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越衡的手落了空。
行吧,想要敲中筑基修士的脑袋对他这个凡人而言还是困难了一些。
越衡收回手,没好气道:“昨日宾客那么多,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便没事了?”
“我又不用成亲。” 越昭理直气壮。
“那你还挺得意?”
“当然。”
越衡被她气笑了。
屋里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兄妹两个,一大早便吵起来了?”
苏令仪从门内走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繁复的嫁衣,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头发简单挽着,簪了一支白玉簪。
少了凤冠霞帔,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随和些。
越昭立刻站直,“嫂嫂早。”
苏令仪笑着应了一声,“昭昭早。昨日后来可歇好了?”
“歇好了。” 越昭看了越衡一眼,“我比大哥睡得好。”
越衡叹了口气,“你今日是专门来取笑我的?”
“也不是。” 越昭认真想了想,“主要还是来看嫂嫂的。”
苏令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越衡看看妻子,又看看妹妹,“行,你们聊。”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苏令仪招呼越昭进屋坐,又叫人送来茶水和点心。
越昭一进门,便看见了昨日送来的栖云长春。
那株花已经被安置在窗边的一张小几上。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莹白的花瓣上,薄薄的云雾缓缓流动,映得整株花愈发清透。
越昭眼睛一亮,“嫂嫂真的把它放在这里了。”
“昨日便放好了。” 苏令仪走过去,低头看着花,“我原本还担心窗边日头太足,会不会晒坏它。”
“不会的。” 越昭摇头,“它不怕晒,只要不是拿火直接烧就行。”
苏令仪一怔,随即笑道:“那倒不至于。”
越衡在旁边听得好笑,“你嫂嫂养花可仔细了。昨日忙成那样,还特意叫人把这株花搬到窗边。”
“那是因为昭昭送的花好看。” 苏令仪道。
越昭顿时觉得,这位嫂嫂实在很会说话。
她在桌边坐下,喝了两口茶,便听苏令仪问起长生宗的山景。
原来苏令仪平日喜欢读些山川游记,从前便在书上看过长生山脉的名字。
“书里说,长生山脉有些山峰终年云雾不散,山间还有会发光的树。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 越昭点头,“不过会发光的树也不是到处都有。我第一次见时,也觉得稀奇。”
“那山里的路是不是很难走?”
“有些地方是。” 越昭想了想,“不过宗门里有飞舟,也有能载人的灵兽,平时倒不用一直爬山。”
苏令仪听得很认真。
越昭说起抱朴峰的药田,说起春天山上的花开得很晚,又说到某些灵植夜里会微微发亮。
她说得并不夸张,苏令仪却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苏令仪忽然想起什么,“我从前读过一本游记,里面写一座山,山顶有湖,湖水映着天光,站在岸边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越昭想了想,“这样的地方倒不稀奇。不过你说的那座山叫什么?”
苏令仪说了一个名字。
越昭摇头,“没去过。”
她又补充道:“我现在也没去过多少地方。等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能见到。”
苏令仪笑道:“那倒好。若真见着了,回来讲给我听。”
“好啊。”
越昭答应得很痛快。
越衡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从花聊到山,又从山聊到书,竟渐渐插不上话。
过了一会儿,越衡又被管事请走了。昨日的婚宴虽已结束,仍有许多事情需要收尾。
越昭目送他离开,忍不住感叹,“成亲好辛苦。”
苏令仪听见,笑道:“是有些辛苦。”
“嫂嫂也累吧?”
“昨日是累了些。” 苏令仪端起茶盏,“不过今日好多了。”
她说着,看了看越昭,“倒是你,昨日后来一直没去前院?”
越昭点点头,“人太多了,我不太习惯。”
苏令仪没有追问,只笑道:“我也觉得人多。昨日坐在屋里,听大家说话,听得脑袋都快晕了。”
越昭立刻抬头,“嫂嫂也这样觉得?”
“自然。” 苏令仪道,“有些人我也是头一回见,偏偏都要认一认,生怕叫错了称呼。”
越昭深以为然,“我昨日也有好几位长辈认不出来。”
苏令仪笑起来,“那往后咱们可得慢慢认。”
越昭想了想,点头,“嗯,慢慢认。”
她又看向窗边的栖云长春,“嫂嫂,昨日有人一直问这花是不是很贵重,你别往心里去。”
苏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知道。”
她顿了顿,笑道:“花是你送我的,我喜欢它,便好好养着。旁人怎么说,倒不用太在意。”
越昭听了,心里松快不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书。
苏令仪还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游记,指给越昭看里面描绘的山川。越昭翻了几页,发现书里有些地方写得颇为夸张,有些却又意外地准确。
她看得来了兴致。
等越衡再回来时,便发现妻子和妹妹已经凑在一处,讨论起书中一条河究竟有没有那么宽。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自己大约不用担心她们相处不来了。
从大哥院里出来,已近午时。
越昭沿着回廊慢慢走,正琢磨着午饭去哪里吃,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昭昭!”
她回头。
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另一头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衣裳,眉眼间与越衡有几分相似,却比大哥多了些跳脱的神气。
正是二哥越临。
越临比她大七岁,如今十九,个子已经长得很高。
越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二哥。”
越临笑道:“可算找到你了。”
“找我做什么?”
“昨日人多,没顾上跟你好好说话。”
越临低头打量她,“半年不见,好像又长高了点?”
越昭立刻挺直了背,“当然长高了。”
越临伸手,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嗯,确实。”
越昭看着他,“二哥,你这手势怎么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越临神情不变,“说明你长得很稳当。”
“……”
越昭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小时候越临便很会逗她。
那时她身体不好,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满院子跑,越临便常常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给她看。
有时是一只竹蜻蜓,有时是街上买来的小木偶,还有一回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盒会蹦的蚂蚱。
结果蚂蚱跑了满屋。
陈妈妈追着他们两个收拾了半天。
越昭忽然想起这件事,“二哥,你还记不记得那盒蚂蚱?”
越临脸上的笑容一僵,“什么蚂蚱?”
“就是你带回来,结果全跑了的那盒。”
“有这回事?” 越临望天,“我怎么不记得?”
越昭眯起眼睛,“那我去问娘。”
“哎,别。” 越临赶紧拦住她,“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翻旧账?”
越昭笑得不行。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
越临说起昨日婚宴上的趣事,说某位长辈喝多了酒,非要拉着越衡讲他小时候的糗事,结果越衡好不容易才脱身。
越昭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越临忽然停下脚步,“昭昭,累不累?”
越昭一愣,“不累啊。”
“那就好。” 越临点点头,“前面有个台阶,你慢点。”
越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不过是廊下再寻常不过的一级石阶。
她抬头看向越临,“二哥。”
“嗯?”
“我现在筑基了。”
越临愣了一下,“哦,对。”
他低头看看那级台阶,又看看越昭。
片刻后,自己也笑了。
“习惯了。”
越昭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这三个字,却忽然没了取笑他的心思。
小时候她身子弱,走远一点便容易疲倦。
越临带她出门,总要留意脚下有没有石头,路是不是太长,太阳会不会太晒。有时玩得正高兴,他也会忽然想起来,问她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
如今她早已不需要这些照顾了。
可越临似乎还没完全改过来。
越昭想了想,故意往前跳下那级台阶。
“你看,没事。”
越临看着她,忍俊不禁,“行行行,知道你厉害。”
越昭得意地背起手,“那当然。”
越临笑着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饿不饿?”
越昭:“……”
她转头看他。
越临理直气壮:“这个总能问吧?”
越昭终于笑出声来。
“能。”
午后,越昭在父亲的书房里见到了雪团。
白猫正趴在窗边晒太阳,它如今仍旧是一身蓬松的白毛,团起来时像一团刚揉好的棉花。
越昭刚进门,雪团便抬起头。
“雪团!”
越昭眼睛一亮。
白猫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下一刻,它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她面前。
越昭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好久不见。”
雪团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越昭笑着摸它的脑袋,雪团的模样倒没怎么变,“爹呢?”
书桌后传来一声轻咳。
越昭抬头。
越青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
“爹。” 越昭笑眯眯地叫了一声。
越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雪团,“你倒先瞧见了他。”
“雪团离门近嘛。” 越昭抱着白猫走过去,“爹,您今日不忙了?”
“忙完了些。” 越青放下册子,“昨日人多,没顾得上问你,在宗门里过得如何?”
“挺好的。” 越昭在旁边坐下,“师父和师兄师姐都很好,我最近还学了不少炼丹的东西。”
越青点头,“那便好。”
越昭看着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爹。”
“嗯?”
“您上回给我传讯,是不是又用了好几日?”
越青的动作顿了顿,面不改色道,“传讯灵器不太顺手。”
越昭忍着笑,怀里的雪团忽然动了动。
越昭低头。
雪团正望着她身旁,耳朵微微向后压着。
越昭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越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身体里浮现出来,正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雪团。
一虎一猫对上了视线。
越白歪了歪头,雪团往越昭怀里缩了缩。
越白似乎觉得这只小小的白色动物很有意思,慢慢凑近,想闻闻它。
雪团立刻伸出一只爪子。
啪。
软软的肉垫抵在了越白鼻尖上。
越白停住了。
越昭:“……”
越青:“……”
雪团保持着这个姿势,神情十分严肃。
越白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它又小心地往前凑了半寸。
雪团的爪子也跟着动了半寸。
越昭终于笑出了声,“越白,你别吓它。”
越白回头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它明明什么都没做。
越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雪团没有你那么大,你轻一点。”
越白听了,也不知道明白没有,索性在旁边卧下来。它将下巴搁在前爪上,仍旧眼巴巴地看着雪团。
雪团见它不再靠近,终于慢慢放下爪子。它从越昭怀里跳到桌上,谨慎地绕着越白走了半圈。
越白的尾巴轻轻一动,雪团立刻停住。
越白又不动了。
雪团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最后,它凑到越白身边,飞快地闻了一下它的耳朵。
闻完便跑。
越白一下子抬起头,兴致勃勃地想跟过去,雪团立刻跳上了窗台。
越白站在窗边,不远不近地看着它。
雪团在窗台上坐好,慢慢舔起爪子。只是舔一会儿,便要抬头看看旁边那只大白虎。
越青看着窗边的两只伴生兽,摇头笑了笑,“雪团平日里在府中自在惯了,倒是难得见它这样。”
“越白只是想跟它玩。” 越昭替自家白虎解释,“它平时见了新鲜东西都这样。”
越青点点头,目光在越白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女儿身上,“这半年在宗门里,修炼可还顺利?”
“顺利呀。” 越昭答得轻快,“我最近在练《开山七式》,师父说先把前两式练扎实,不必急着往后学。”
“那便好。” 越青端起茶盏,想了想,又问:“平日里练得很辛苦吧?”
越昭眨了眨眼,“还好。”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练锤时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刚练的时候,胳膊有点酸。现在好多了。”
越青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他自己也是修士,只是资质算不上好,修炼多年,如今仍停留在炼气中期。他自然知道,修行并不是坐下来运转几遍功法,修为便能轻轻松松涨上去的事。
更何况,女儿年纪还小。
当初送越昭入长生宗时,他盼的是她能有一副康健的身体,往后平平安安地长大。
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工夫,她竟已经筑基了。
说不骄傲,自然是假的。
可每回听见她修为又有精进,越青高兴之余,也总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昭昭。”
“嗯?”
“修炼是长久的事,不必事事争先。”
越昭抬起头。
越青看着她,语气温和,“爹知道你有出息,也知道你师父待你好。只是若有累的时候,便歇一歇,不碍事的。”
越昭笑起来,“爹,我今天就没练。”
“哦?”
“睡到日头照进屋子才起来,早饭吃了不少,上午还去找大哥和嫂嫂聊天。”
越青听得笑了,“那倒是过得自在。”
“可不是。” 越昭笑眯眯地应道。
越青看着她,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说。”
越昭忍不住笑,“爹,娘也是这么说的。”
越青一顿,“是吗?”
“嗯。”
越昭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娘让我好好吃饭,二哥让我走路小心,您让我别练得太累。”
越青听完,笑着摇了摇头,“那看来,我们说得都差不多。”
“才不一样呢。”
越昭抱着膝盖,笑眯眯地看他,“不过我都记住了。”
窗边,雪团已经重新趴了下来。越白在窗边卧下,时不时抬头看看它,似乎还没放弃和它交朋友的念头。
越青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那只大白虎,眼底的笑意始终没散。
他这一生修行缓慢,曾经也有过许多不甘心的时候。
可如今坐在书房里,看着女儿神采奕奕地同他说话,他忽然觉得,那些旧日的遗憾,也没有那么要紧了。
傍晚时,越昭终于见到了忙完的母亲。
王春意正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叠昨日收下的礼单。见越昭过来,她便把礼单合上,“今日都去哪儿了?”
越昭掰着手指头数,“先去了大哥那里,和嫂嫂聊了会儿书。后来碰见二哥,跟他走了一段路。下午又去找爹,还见了雪团。”
王春意听着,笑道:“倒是忙得很。”
“可不是。” 越昭在她身边坐下,“我今天都没练功。”
王春意看了她一眼,“歇一日也不妨事吧?”
“当然不妨事。” 越昭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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