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尤从钟楼一跃而下的时候,埃德文的马车刚好驶到首都城口。
马车里,埃德文撑着脑袋,对罗尼喃喃道:
“厄律故意把我们调开,应该是准备集火祁尤了。”
罗尼也担忧地望着窗外:
“是啊,不过很快就能回去了。”
“希望教授别出事。”
罗尼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首都,越是觉得心里发毛。
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感。
忽然,埃德文听到了一些哭喊声,有男有女,似乎是从中心广场传来的。
“什么声音?”
埃德文命令车夫停车,和罗尼下车,发现广场围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在哭。
罗尼用力嗅了一下:
“怎么有股血味……”
“上去看看。”
埃德文和罗尼走进人群,扒开人潮,不断往前挤。
越往前挤,血味越浓,埃德文捂住鼻子,可算是挤到了最前面。
他先是看到了厄律高大的身影,紧接着,顺着厄律的目光,看到了他身前的尸体。
尸体脸朝下,一大滩血迹从头部开始往外蔓延,不难判断出是坠楼身亡。
厄律本来还呆在原地,可当他注意到埃德文的身影时,表情肉眼可见地慌张了几分。
看到厄律慌张,埃德文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头打量地上的尸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头金发、那身裁剪贴合的教授服……
“……”
埃德文愣在原地,不敢上前确认身份。
罗尼看到尸体后吓得叫了一声,他捂着嘴,向厄律发问:
“陛、陛下……”
罗尼的声音在颤抖:
“陛下……他是……教授吗?”
“……”
厄律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像尊石像。
埃德文不敢动、厄律不说话,罗尼只好颤抖着上前,蹲下身,轻轻将尸体的头抬起来……
“啊啊啊啊啊!——”
抬起尸头一刻,罗尼惊恐地大喊一声,然后尖叫着后退好几步。
“教授……教授……”
罗尼惊恐地念叨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脑浆和血。
罗尼张着嘴,好一会都说不出话,他的眼角冒出不知是惊恐还是悲伤的眼泪,嘴里断断续续地说:
“教、教授的头……”
“碎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得埃德文头晕目眩。
埃德文顿时一阵恶心,差点当街吐出来。
但他还是强忍着恶心,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双手颤抖着,轻轻盖在了祁尤的头上。
有了外套的遮挡,血腥味顿时少了一大半,埃德文呕出一大口气,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他蹲在祁尤的尸体边,以一个质问、且愤怒的眼神,瞪向了厄律。
埃德文眼眶发酸,好半天,只问出一句:
“……你一定要这样吗?”
面对埃德文的质问,厄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厄律想说这是祁尤自己的选择,但看着落泪的埃德文,他没由来地觉得心虚。
见厄律不回答,埃德文也低下头,不再问了。
许久,广场上只有低声啜泣的人群。
“铛——铛——铛——”
当钟楼报时,响完整整9声后,一直沉默的厄律终于开口了。
“将教授的尸体带回议会厅。”
哪怕厄律此刻低压得可怕,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召开紧急议会,能来贵族都要来。”
……
从六层高的钟塔落下,祁尤的头骨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医师们先是将他的身体放进棺材,再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渣,用大量胶水糊上去,再缠上厚重的绷带,才勉强让他的头合上。
因为一直在往外渗血,他们没法给祁尤安排昂贵的天鹅绒棺材,只能将他放进橡木铅棺,隔绝掉浓重的血腥味,再呈到大殿上。
听到教授的死讯,贵族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宫廷,本来大家还不相信,可当真的看到死状惨烈的尸体时,他们无一例外,全部抱头痛哭。
议会厅里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痛苦声,而厄律,他坐在王座上,撑着头,闭上了眼。
待群臣们哭了十五分钟后,厄律睁开眼,声音厚重得有些疲惫。
“从今天起,所有外勤人员重返现场,彻查诠真教的传教路径。”
此话一出,其他贵族们纷纷哀嚎:
“陛下,还要查吗!”
“教授已经死了,就此收手吧陛下!”
然而厄律只是沉着脸,缓缓道:
“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继续查。”
“我要知道,教授到底是畏罪自杀,还是以死明志。”
埃德文缩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抖得更厉害了。
“您到底想得到什么结果呢?”
久违地,埃德文主动和厄律对话了:
“教授活着要被您猜忌,死后还得证明对您的忠心?”
“陛下,您有把教授当人看吗?他难道是您圈养的狗,需要一辈子向您摇尾巴吗?”
但厄律没有回答埃德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罗尼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大殿前,向厄律单膝下跪。
罗尼低着头,带着哭腔抽泣:
“陛下……我认罪。”
厄律动了动眼珠:
“什么意思?”
罗尼哭丧着脸,悲痛道:
“给庄园传教的人是我……把那些乞丐放出去的,也是我……”
“我认罪,我就是【戏师】。”
这句话再次震惊了所有人,他们谁能想到,在这个风尖浪口,罗尼居然会自己跳出来认罪。
“……你当本皇是傻子吗?”
厄律阴沉着脸:
“所有人的证词都指向祁尤,你就算是想顶罪,也该早点跳出来吧?”
但罗尼只是抽泣着摇头:
“不是的……教授确实从没离开过首都。”
“是我借用了教授的外貌,以教会的名义施善。”
“那些流出去的钱……也是教授资助给我的。”
罗尼说完,哭得泣不成声:
“即使陛下这样逼教授,他也没有开口……”
“因为教授想保护我……”
“我没想到教授真的、真的会为了保守秘密而去死……”
罗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蓝宝石做的徽章。
他将徽章轻轻放在地上,向众人展示——
只见上面有一个和诠真教一模一样的,大大的笑脸。
不只是其他贵族们,连埃德文都懵了。
先前祁尤一直不开口,埃德文知道他肯定是在包庇谁,所以他怀疑过祁妄是【戏师】,甚至怀疑柏西、雪林是【戏师】。
结果【戏师】是罗尼。
好诡异,埃德文想不明白了。
有这种疑问的不止埃德文,还有厄律。
厄律也想不通,祁尤包庇罗尼做什么,哪怕他们共同战斗过,也不至于拿命保护对方吧?难道他低估祁尤的责任心了?
但那枚笑脸徽章已经是铁证,哪怕厄律再不愿意接受,他也没法无视这份有力的证据。
厄律露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为什么借用教授的身份?”
罗尼直白地回答:
“因为,陛下和教授关系很好。”
厄律:“……”
罗尼又抽了一下鼻子:
“我以为,无论多少次……你们都会和好的。”
“所以我才敢……让教授包庇我……”
罗尼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咽地哭了起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低下头,偷偷去看厄律的神情,想知道皇帝在听到这番解释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很可惜,他们没看到任何懊悔、遗憾的表情。
厄律只是将指节抵在嘴边,尖锐的虎牙有些不安似的,一直在咬手指。
他的眉头拧得很深,深到眉心处形成两条深深的皱纹。
厄律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咬了很久的指节。
可能是最后一下把自己咬疼了,厄律短促地“嘶”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他盯着罗尼,眼里闪过一些责备和怨恨:
“既然你是【戏师】……”
“那就赐你火刑吧。”
埃德文瞪大双眼,上前劝告:
“陛下开恩!罗尼是教授死也要保护的人,您要继续违背教授的心愿吗?!”
“他要是早点认罪,教授也不用死了!”
忽然,厄律暴喝一声,将桌上的金杯狠狠扔了出去,重重砸在罗尼头上!
厄律忽地站起身,喘气声很重,胸膛大起大伏。
他本想发怒,但了看周围缩成一团的贵族们,愣是不知该怎么发火。
半晌,厄律呼出一口气,又缓缓坐回了王座上。
他咬紧后槽牙,嘴里挤出切齿的愤恨:
“把【戏师】押上火刑架,就现在,马上!”
……
在坠楼事件过去不到3小时,广场上又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
亲卫门在火刑架下添着柴,浇上油,确保一会火能烧得又大又旺。
罗尼被绑上了火刑架,但他没有挣扎,连句恳求的话都没说,只是一脸死灰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陛下,不要烧他……”
埃德文还在旁边苦苦哀求,说保护罗尼是祁尤最后的心愿了,您不要杀罗尼,饶他一命吧!
但厄律此刻沉闷得吓人,可能是被祁尤的死冲昏了头脑,他现在满脑子只有赶紧毁掉诠真教的念头。
要是罗尼别当懦夫,早点站出来……
厄律想着,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咬指节。
他现在很愤怒,愤怒祁尤敢为了罗尼抗旨。
教授何时对他这么真诚过啊!
这种厄律一生都在追求的、不顾一切的赤诚奉献,为什么罗尼能轻易得到?!
哪怕教授有一次愿意拿命效忠他,他至于一直猜疑到今天吗!
一群混账……这帮吃里扒外的贱人!你们为什么不效忠自己的皇!!
准备工具就绪后,亲卫们前来汇报:
“陛下,准备好了。”
厄律无视了埃德文的恳求,摆手道:
“点火。”
亲卫没有拖泥带水,扬起火把,点燃了火刑架下的柴火堆。
一瞬间冲天的火焰就包裹住了罗尼,灼烧的痛感让他发出剧烈的惨叫!
“不!不要!”
埃德文试图冲上去灭火,但是被亲卫队按住了。
“陛下!你想让所有人都恨你吗!”
埃德文被按在地上,愤怒地朝厄律怒吼:
“你一点人类的感情都没有吗?!厄律!你没有心吗!?”
就在埃德文绝望之时,他的鼻梁忽然被一颗雨水砸了一下。
“嘀嗒。”
“?”
埃德文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感受错了。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忽然,更多的雨滴从天而降,在地面上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斑点。
厄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天上会下雨。
不、不对,不是雨。
厄律摊开掌心,接住了一小滩雨滴,发现是红色的。
他蘸起一滴,迟疑地放进嘴里尝了尝,发现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普通的雨,是血。
埃德文也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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