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埃德文亲手火化了祁尤的遗体。
让人意外,一米八的大高个,烧完后的骨灰只能装满一个鞋盒大小的骨灰瓮。
柏西拿到祁尤的骨灰时,差点当场晕过去。
“教授今天不是去查案的吗!”
柏西抱着骨灰瓮,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陛下杀的他!?”
埃德文也难过,想伸手摸他的头:
“不是的,教授是自杀。”
“我不信!”
柏西躲开了埃德文的手,抱着骨灰,“哇”地哭出声:
“教授昨晚还给我讲了睡前故事!他还跟我说今天要去见陛下,把我们的嫌疑洗清!”
“肯定是陛下干的!是他逼死了教授!!”
柏西哭着跑开了,雪林也追了上去,只留埃德文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厄律有令,祁尤死后不得厚葬,不允许给他起后世称号、也不许世人写书去宣扬他的善名。
厄律也不允许立碑,因此写不了墓志铭,没有唱诗班唱哀悼歌、没有出殡队伍为他送葬。
唯一被允许的,是祁尤的家人可以把骨灰盒抱进教堂,让神父为他祷告,但是等今夜12点的钟声过后,他们就得离开。
皇宫内室里,厄律陷在座椅里,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陛下,您在窗前发呆两个小时了。”
波尔多为厄律端来一杯热茶:
“喝点热的吧,今天尤其冷,风比前两天刮得大。”
厄律点点头,但姿势还是一动不动:
“教授的葬礼开始办了吗?”
波尔多叹气:
“哪算得上葬礼啊,只是进教堂诵诵经,然后就结束了。”
“……”
厄律食指敲着桌面,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天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厄律的情绪也跟着大起大落,以至于他的面色也很憔悴,眼尾长了些细小的皱纹,眼底也多了些黑红交错的乌青。
火化祁尤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发呆,回忆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扯到祁尤,他就开始恨、猜疑。
祁尤活着的时候,厄律想逗他、吓唬他;祁尤死了,又希望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做错了吗?不,皇帝做什么都不会错。
只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所有人很痛苦。
厄律又开始咬手指了:
“波尔多,我还是觉得……教授没死。”
波尔多叹息:
“陛下,教授已经不在了。”
厄律咬得越来越用力:
“不,他没死!他肯定还躲在某个角落里监视我,等着我放下戒备,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呢,厄律也不知道了。
波尔多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息了,他放下茶托盘,为厄律取来了他的保暖披风。
“教授的家属在教堂,陛下要去看看吗?”
波尔多问。
厄律犹豫了一下:
“他的家属应该不太愿意看见我。”
波尔多思忖:
“那就带上些慰问品和抚恤金吧。”
“毕竟您承诺过,要厚待教授的家属。”
厄律沉默半晌,最终点点头。
波尔多得到允诺,准备给厄律穿上披风。
“等一下。”
忽然,厄律看向披风:
“别穿红色了。”
波尔多愣了愣,厄律大部分时间都是穿酒红色的,因为这样显得比较威严。
厄律又沉思了片刻:
“换成黑色吧。”
最后,厄律和波尔多都穿了一身黑,顺着灯火步行去教堂。
现在已经是夜晚八点,但街区并不如以往安静。
公民们打开窗户,纷纷掏出自家的乐器,有口琴、手风琴、姆比拉手指琴……不约而同地合奏着一段哀伤、悲鸣的小夜曲。
夜曲穿过大街小巷,公民用着自己的方式为祁尤送行,希望这些乐曲能陪着他走远些,让他在亡魂之路上不那么孤单。
厄律听着这些夜曲,神色疲惫。
他或许有些失落吧,但他无法理解。
正如埃德文所说,他的胸腔是空的,那颗心脏仅为活下去而跳动,没有人类的共情能力。
所以当听到这些哀乐时,他第一反应是想问问教授,这帮人到底在表达什么?
但那个会唯唯诺诺守在他身边、耐心解答一切的人,已经踏上冥界的幽灵船了。
波尔多神色复杂地跟在厄律身后,生怕厄律一个不高兴,又下什么丧心病狂的命令。
但好在,厄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着走进了教堂。
神父的祷告已经结束,空荡荡的祷告厅里,只有柏西和雪林抱着骨灰瓮,哭得昏天暗地。
厄律杵在门口,问波尔多:
“哪个教授的表弟?”
波尔多回答:
“是那个高一点的,黑色卷毛短发的男孩。”
厄律点点头,当即朝柏西走去。
柏西哭得几近昏厥,他趴在骨灰瓮上,试图用脸的温度去敷热冰冷的大理石。
他哭得太投入,直到厄律走到他身后,他才惊吓着颤抖一下,向后挪了半个身位。
厄律盯着柏西,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教授的家属?”
柏西呆呆地仰着头,机械地点了点头。
厄律面无表情地撩开披风,从身下掏出一大袋鼓囊囊的玩意,塞进柏西手里。
“这是一整包金条,抵得上3000枚金币。”
厄律的声音毫无波澜:
“拿着这些,以后好好生活吧。”
柏西揣着沉甸甸的金条,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柏西眼睛湿漉漉的,表情倔强地盯向厄律:
“您给我钱……教授就能回来吗?”
厄律的呼吸稍稍慢了半拍。
不是柏西的话冒犯了他,而是柏西长期呆在祁尤身边,连五官、眼神都变得越来越像祁尤了。
还有这股小小的倔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厄律没有生气,只是沉沉地问他:
“那你想要什么呢?”
柏西抽了抽鼻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厄律也不逼他,转而将目光放在雪林身上。
“你们之后什么打算?”
厄律问雪林。
雪林眼尾红红的,声音也带着鼻息:
“我们要离开首都,将教授的骨灰埋葬到西河谷去。”
厄律眯了眯眼:
“为什么是西河谷,那不是个好地方。”
但雪林只是摇摇头:
“这是教授的愿望。”
听到是祁尤的遗愿,厄律心底涌起一股隐约的期待。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垂下眼,继续问雪林:
“教授死前,交代过什么吗?”
雪林眉眼低垂,像是在回忆:
“昨晚,教授在和我们讲睡前故事,我们一起阅读了圣埃兰的地图。”
“教授说,西河谷其实是个好地方,虽然地震多、山谷狭隘,但是山谷之上,枝繁叶茂,还有辽阔的大草原,和吃不完的牛羊。”
厄律:“……”
确实是真的,他们征战时,就是靠猎杀牛羊补充的军粮。
雪林顿了顿,指尖抚过冰冷的骨灰瓮:
“教授说,在西河谷的那段日子,是他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光。”
厄律:“……”
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厄律,难得一见地,他的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凝重的神色。
厄律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轻柔了很多:
“他还说了什么吗?”
但雪林只是摇摇头,什么话都不说了。
波尔多在旁边听得都快哭了,他不知道这些话在厄律心中是怎样的分量,但肯定不轻。
因为厄律的右手藏在披风里,止不住地发抖。
厄律的尾音有点颤抖:
“那你们去西河谷后……什么时候回来啊?”
雪林眼角滑落一滴泪:
“不知道……”
“可能几年,也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厄律蹲下身,和二人平视:
“在西河谷生存可不容易,那里是边境,到处都是游骑兵,很不太平的。”
“不如葬完教授就回首都吧,我给你们在皇宫留个闲职。”
雪林和柏西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一对视,柏西又忍不住开始哭,他捂着脸,断断续续地向厄律哭诉:
“陛下,我不要官职,也不要钱……”
厄律歪歪脑袋: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柏西呜咽着道:
“我想要教授回来!”
厄律:“……”
柏西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知道的……教授是因为触怒了您,所以才自杀的。”
“陛下,其实我可以替教授受罚的,您罚我吧,把教授还给我呜呜呜呜……”
波尔多赶紧上前捂柏西的嘴:
“喂孩子,别无理取闹啊,陛下是来慰问你们的,别乱说话!”
但厄律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厄律抬头看看报时钟,发现已经深夜9点半了,再有2个半小时,他们就得抱着祁尤的骨灰离开了。
于是厄律说:
“教授的家被查封了,如果你们无处可去,可以找皇宫门口的骑士,报我的名字暂住几天。”
“需要马车和行囊,也可以让骑士们帮忙准备。”
“如果你们改变主意,要在首都定居,皇宫里的闲职永远为你们留着。”
就这么多了,厄律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他不再跟这俩人闲聊,转身离开了教堂。
厄律叫了辆马车,但没有让车夫回皇宫,而是掉头去了东城。
祁尤家的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毕竟这套房子是他买的。
祁尤死后,他的别墅、农场、还有酒馆全部被查封了,后面会被财政师拿去拍卖。
见到是厄律来,卫兵们不敢拦,赶紧毕恭毕敬地请厄律进了别墅。
别墅里乱糟糟的,一些家具、橱柜都被打翻,看来骑士们抄家的时候不是很温柔。
厄律看得很不舒服,而当他发现祁尤的化妆台也被砸烂时,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一拳将墙壁锤出了一个凹坑!
厄律眼神凶狠:
“我是让骑士把钱拿走,谁让他们暴力抢劫了?!”
波尔多赶紧道歉:
“抱歉陛下,因为抄家的时候,教授好像拔刀拼命了,双方搏斗了一下,所以才……”
厄律懒得听解释,说那些抄家的骑士不用干了,统统滚去挖煤!
房间越是凌乱,厄律就越烦躁,他冲进祁尤的私人卧室,拉开他的橱窗,挨个翻找。
空的、空的、空的……
大部分首饰和钱都被抄走了,而剩下的应该是被柏西和雪林带走,变卖成路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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