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潮生说出拒绝的半个时辰后,南礁沉了。
海水越过最高屋脊,只剩一座旧钟楼露在浪尖。敲钟人没有来得及撤,双手用绳绑在钟槌上,一直敲到水灌进喉咙。最后一声钟传到祭殿时,潮报写下死亡八百余人,失踪数目尚未核清。
消息比阵令传得快。
“圣女贪生,南礁受罚”的话沿七岛扩散。有人砸神殿粮仓,有人围堵开渠工匠。三艘原本去珊瑚渠的料船被截,船主听说南礁沉没,当即调头,要把石料运回自家堤坝。
祭殿外也乱了。
死者家属冲破神卫,抬着一具泡胀的孩子尸体进来。孩子腹部鼓起,鼻孔塞满细沙,手腕还系着南礁学塾的红绳。母亲把尸体放在洛潮生面前。
“你看他。”女人说。
洛潮生看了。
女人揪住她衣领:“你说你的命也是命。他的呢?”
池望上前一步,江照夜抬手拦住。女人没有兵器,只剩被海水泡白的十指。洛潮生也没有叫人拉开。
“他的也是。”洛潮生说。
女人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声音很响。洛潮生脸偏向一边,唇角当即破了。殿中无人喝彩,也无人能用一句“你没有错”把地上的孩子带回来。
女人又问:“那为何死的是他?”
洛潮生转回脸。她没有说是七国不肯早修海渠,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满潮。
“南礁撤离令迟了半个时辰。”她说,“我在议阵时主张先开东澜渠,没先核南礁船数。这一项,我有责任。拒祭是我的决定,这个决定让旧法没有启动,也改变了今夜风险。”
曲朝歌把她的话记下。
女人盯着那支笔,忽然扑过去夺:“记了有什么用?纸会把他吐回来吗?”
曲朝歌没有护纸,任她撕掉半页:“不能。”
女人撕到第二下,手却没了力。她跪在孩子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哭的哑响。周迟过去检查尸体,只说已经死透,没有拿安慰压住她。
洛潮生蹲下,想帮孩子合眼。女人挥开她的手。
“别碰。”女人说。
洛潮生收回手:“好。”
她站起来时,右脸已经肿起。她没有让记录删去这场冲突,也没有因此改口赴祭。
殿外更坏的消息接连传来。珊瑚国王宫宣布洛潮生失去圣女身份,拒绝服从她的调度;雾国祭司另选一名十二岁女孩,准备在本国海口自行献祭;青屿矿工救出二百七十人,剩余矿道塌陷,死者家属堵住阵钉仓,不许物资外运。
七国原本压在一人身上的矛盾,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尖利而密集。
江照夜与洛潮生赶往雾国海口。
快舟逆浪行进,船身不断从浪峰砸下。洛潮生半边脸被雨水浇得发红,始终看着前方。江照夜递给她一块冷敷布。
“疼吗?”她问。
“疼。”洛潮生接过布,“我以为自己会怪她。”
“怪了吗?”
“有一瞬。我也想说,海啸不是我造的。”
“这句话没错。”
“可南礁撤离确实晚了。”洛潮生把布按上脸,“两件事都是真的。”
江照夜没有再劝。船头撞碎一片浮木,木屑飞上甲板。上面还粘着半张写有“南礁”的门牌。
雾国海口已经搭起小祭台。
十二岁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祭衣,铅块拖得她站不直。她一直打嗝,每打一次,旁边祭司便掐她后颈,提醒她保持圣容。
女孩的父亲跪在台下,手中攥着王宫给的赐田契。母亲不在。有人说她反对献女,已被关进水牢。
洛潮生走上祭台:“你叫什么?”
女孩背道:“圣女无俗名。”
“入殿前呢?”
女孩嘴唇动了很久:“小藻。”
“小藻,你想下海吗?”
雾国祭司喝道:“她已自愿!”
洛潮生看向女孩:“我听她说。”
小藻望向父亲。男人把田契攥得更紧,眼睛不敢抬。她又打了一个嗝,声音带着哭腔:“爹说弟弟要有田。”
这不是回答。
江照夜没有等祭司再推人。她一剑刺断祭台绞盘,用的仍是阻止外力替人迈步的那一式。铅块坠地,砸裂石面。雾国神卫冲来,池望带来的神卫横戟相拦。
两个同样侍奉海母的队伍在暴雨里对峙。
洛潮生把小藻拉到自己身后:“她没有同意。”
雾国祭司厉声道:“若雾国沉没,算谁的?”
“你擅立祭台,算你的。王宫拿田契买她,算王宫的。我带人阻祭,若耽误开渠,这部分算我的。”洛潮生说,“别把所有账都挂在一个孩子脖子上。”
小藻父亲忽然冲上台。他没有抢女儿,先去捡地上的田契。纸被雨泡烂,墨色糊满掌心。他蹲在那里,像不知道该抱住什么。
最后,他把田契撕了。
“把她娘放出来。”男人对祭司说,“田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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