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澜渠开后,满潮暂缓了半刻。
半刻不够修阵,只够让所有人喘口气。海井上的祭殿已改成临时议所,神像脚下堆着湿绳、阵钉与伤药。原本供奉海母的长案用来切鱼皮绳,香炉里煮着祛寒汤。老祭司坐在角落,青铜面具始终没有摘。
洛潮生从海井上来,先吐了。
她扶着廊柱,胃里没有食物,只呕出发苦的清水。周迟摸过她腕脉,又翻开眼皮。
“多久没吃?”周迟问。
侍女答:“沐心起禁食七日。”
“我问她。”周迟说。
洛潮生擦净唇边水迹:“七日。前两日能喝蜜水,后来只用净水。”
“先喝粥,半碗。过一刻再吃东西。”
老祭司在角落开口:“祭期未废,圣女不可食荤腥。”
周迟连头也没抬:“她再空腹下井,会晕在渠里。你若能替她醒着,便继续禁。”
老祭司握紧骨杖,没有答。
江照夜端来粥。祭殿厨房的米已经发潮,煮出来有一股淡淡霉味。洛潮生捧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先停在舌尖,像在确认吃东西也不犯戒。
殿外临海市集正在撤摊。鱼贩把来不及运走的鲜鱼剖开,抹盐,挂上高架。海风一吹,鱼血沿竹竿滴进积水。一个小贩守着炭炉,烤最后几条银尾鱼,油脂落火,焦香穿过雨气飘进祭殿。
洛潮生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照夜顺着她视线望去:“想吃?”
“圣女不食有眼之物。”洛潮生答得很快。
“我问你想不想。”
她看着炭火。银尾鱼被烤得卷起,鱼皮迸开细泡。小贩撒上海盐,香味更重。
“小时候闻过。”洛潮生说,“没有吃过。”
江照夜等她后面的话。
洛潮生手指沿碗边转了一圈,终于说:“我想尝。”
她说出“我想”时,比说开海渠还生涩。
江照夜去买鱼。小贩认出她是阻祭的外来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他把烤架往后拖:“不卖。”
“为什么?”江照夜问。
“我家在南礁。圣女不下海,南礁第一个沉。”小贩盯着她腰间铁剑,“你们有本事救人,自己下海。别叫我们陪死。”
江照夜没有拿钱压他,也没有说新阵一定成功。
“你有权不卖。”她说。
她转身时,小贩又喊住她:“谁要吃?”
“洛潮生。”
小贩望向祭殿。洛潮生仍坐在门槛,白色中衣外罩着一件沾红沙的旧袍。她没有圣女珠冠,看起来比小贩早亡的姐姐还年轻。
炭火噼啪一响。
小贩用竹叶包起最小的一条鱼,重重放到案边:“给钱。她吃不吃,与我家怕不怕是两回事。”
江照夜付了两枚海贝。小贩只收本地价,没有趁机多要。
鱼送到洛潮生手里,她先看老祭司。
老祭司没有阻止,只把面具转向海面。洛潮生拆开竹叶,热气扑上脸。她用筷子夹下一点鱼腹,放进口中。焦皮微苦,鱼肉烫得她舌尖发红。她没有吐掉。
“好吃吗?”江照夜问。
洛潮生又尝了一口:“很咸。”
“海鱼都咸?”
“我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雨幕中偶然亮起一片水光。江照夜看着她唇边沾上的一点鱼油,心口竟也跟着松开。
明寂从海井记录中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移开,也没有露出洞悉之色,只将一包暖胃药放到两人中间。
“吃完一半再服。”他说。
江照夜问:“大师也没吃?”
“用过干粮。”
“什么时候?”
“你们下井时。”
江照夜本想再问他肩伤,话到嘴边,却注意到洛潮生夹鱼的手停了一瞬。洛潮生低头拨开鱼刺,动作比先前更慢。
那一点变化很轻。江照夜没有假装看不见,也没有立刻拿它确认什么。她只把暖胃药推到洛潮生手边。
“明寂教过我观心。”她说,“是师友。”
洛潮生抬眼:“你为何同我解释?”
江照夜停了停:“因为我想解释。”
两人目光相接。殿外有人抬阵木经过,水从木端泼进来,打湿江照夜膝头。洛潮生先移开视线,将剩下半条鱼分成两份。
“这一半给你。”她说。
“你只吃半条?”
“周医修说先半碗粥。”
“她没说鱼。”
周迟在远处冷声道:“我听得见。鱼也只许半条。”
洛潮生的笑意又浮了一下。
江照夜接过那半条鱼。两人坐在祭殿门槛分食,身后仍是争吵不休的七国使者,面前的黑海正一寸寸上涨。谁都没有把这顿饭说成苦难中的美好象征。
它只是一条鱼。
洛潮生二十多年里,第一次因自己想吃而吃下的鱼。
鱼骨被她洗净,收进阵图匣。片刻后,东澜传潮贝再次响起: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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