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只是定定地盯着无影,迟迟没有应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动了一下,无影却看不真切。
「老人家?」无影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到底把澹台静从那片怔忪里唤了回来。他没有提去年,没有提那一曲孤鸣,也没有问无影为何就忘了他。他这一生看惯了聚散,便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散了便是散了,强求不得,提了反倒叫人难堪。
他只是垂下眼,淡淡地,把自己的名字又报了一遍,像是头一回与无影相见。
「老朽,澹台静。」
「澹台静……」无影跟着含糊念了一遍,那名字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又留不住。他也不恼,只兴致勃勃地问起他最关心的事。
「澹台前辈,你用什么武器?」
澹台静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抬手,把膝上那张古琴轻轻挪到一旁安置好,又摊开那双枯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给无影看。
「老朽不惯使刀剑。这一身,就只一套掌法。」
「掌法。」无影眼睛一亮,那点胜负心又活了过来,「那我们切磋一下吧!」
澹台静没有立刻答。他又看了无影一眼,看他那张急切的,毫不设防的脸,看他那双亮得不像将死之人的眼睛。他这一生最是淡然,从不与人争强斗胜。可此刻,对着这么一个就要散了的孩子,对着这一桩小小的,近乎天真的心愿,他那颗古井般的心,到底也起了一丝微澜。
「好。」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便陪你走上几招。点到即止。」
无影欢喜得很,撑开永夜伞,挑棍弹出,当先攻了上去。那血脉为他开的眼又亮了,澹台静周身的筋骨脉络一一在他眼前剖明,他每一掌的来路,每一步的虚实,无影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伞快得起了残影,一招一式都踩在那老者的前头。
可奇了。
任无影看得再清,抢得再先,那老者总能慢悠悠地,不多不少地,恰好接住他这一下。他的掌不带半分凌厉,软绵绵的,却像水一样,无影打过去,它便让开,无影收回来,它便跟上,黏黏糊糊,怎么也甩不脱,压不垮。他那一身的力道全是实打实的拳脚筋骨,半分没用那些虚的,仿佛早就知道,那些虚的对无影使不上劲。
无影只当是棋逢对手,斗得越发起劲,浑然不觉,他那看似将将接住的每一掌里,都悄悄卸去了七八分的力,处处让着他,把这一场,稳稳地,喂成了一个不分上下的平手。几十招过去,无影那将尽的身子到底跟不上了,气力一泄。澹台静便顺势收了手,含笑退开一步。
「好俊的功夫。这一场,平手。」
无影赢不了他,他也没胜无影。不分上下。可这对无影,已经足够了。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笑开了花。心里那张单子,最后一个名字,也终于划掉了。这一桩盘桓了一年的,要与玄关会众人都切磋一回的心愿,今夜,圆满了。
「多谢……」他喘着,一叠声地道谢,「多谢……多谢老人家圆了我这个愿望。」
澹台静收了笑。
圆愿。
这两个字,他听懂了。寻常人切磋,哪有谢人圆愿的。唯有将要远行,将要长别的人,才会把这样一场小小的比试,看得这样郑重,当成此生一桩了却的心事。他望着无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怆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朝无影,极郑重地,回了一礼。
「老人家……」无影还想再谢一声,却发现,方才那个刚刚记住的名字,又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脑子里溜走了。
罢了。记不住就记不住罢。反正,愿,是圆了。他也不再多留。足尖连点,几个瞬影,他便上了那最高的一处屋脊,仰起头,去寻他的长乐。月上来了。长乐就在那里,正坐在月华最盛处,朝他笑,朝他招手。无影心里一片安宁,怔怔地,贪恋地,望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
静室里,柴心猛地惊醒。他几乎是同一瞬间就觉出了不对,伸手一探身边,那张床,空了。永夜伞也不见了。
他这一年里头一回睡得这样沉,竟没能守住无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撞开门便冲了出去,在那一片月色里疯了似的找他。湖边,林下,演武的空场……他的心一路往下沉,直到一抬头,望见了那最高的屋脊上,那个裹在月光里,仰着头一动不动的,单薄的影子。
他几乎腿一软。又是惊,又是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的释然。他施展轻功,悄悄掠了上去,落在无影的身侧,却没敢出声惊动他,只是定定地,陪他一起,望着那一轮空空的月。
无影像是早知道他会来,又像是这会子才发觉他在身边。他没有回头,仍望着月里的长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柴心,我想做的,都做了。」
「长乐还在等着我呢。」
他顿了顿,偏过头,望向身边这个陪了他一路的人,认认真真地问他。
「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柴心的呼吸,在这几句话里,一寸寸地凝住了。我想做的都做了。长乐还在等我。
这是把该了的都了了,就要安心上路的人,才会说的话。他陪着无影这一路,眼睁睁看他一日日地沉,一日日地散,却始终骗着自己,来日还方长。无影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针,把他那点自欺,扎了个粉碎。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无影问得那样认真,那样温柔,像在替他打算往后的日子。可他往后的日子里,怎么能没有无影。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他没有回答无影那个问题。他只是慢慢地,却极用力地,伸手将无影揽进了怀里,像要把他那就要散开的,轻飘飘的魂,硬生生地,搂住,按回这人间来。
「不许走。」
他把脸埋在无影发间,那向来沉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反反复复,只有这几个字。
「无影,你想做的还多着呢。不许走。」
无影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把自己搂得那样紧。他一点也不怕,也不难过。他只是觉得,有些话,该趁着这会子还清醒,好好同他说明白。
「可是,长乐还在等着我。」他轻声说,像是在解释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柴心,没事的。我只是……回到永夜而已。」
他能感觉到,怀里搂着他的那双手臂,猛地一僵。他顾自说下去,声音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种交代后事的郑重与安宁。
「等我走了,你就替我,去看看这世上我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好不好?」
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无影这一生困在永夜里,困在这副身子里,去过的地方太少了。那些江河湖海,他看不到了,便想叫柴心替他,好好地看一看。
「只是……」他顿了顿,那点说不清的怅惘到底漫了上来,「只是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永夜人了。夜这个姓氏,也就断了。」
他想起这个,便格外认真地叮嘱。
「你和明远,都要好好记住。不是叶子的叶,是夜晚的夜。」
他怕他们记岔了。他这一族,到了他这里,便只剩这一个姓氏,留在两三个还记得他的人心里了。柴心的身子,开始极轻微地发起抖来。无影没察觉,仍一桩桩,把早已安排妥当的事,说给他听,好教他安心。
「皇爷爷都替我安排好了。我为婉宁求了一道旨意,往后她可以做正妃,也可以卸下这个名号,去江湖里闯一闯,随她的意。」
「我还让皇爷爷给我建好了地宫。那地方,里头只有夜晚,没有白天,最适合我住了。」
他说到这里,仰起脸,想要宽慰宽慰柴心。他知道柴心怕。
「你不用害怕。」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轻,「我不是死。我只是睡了,睡得太沉,醒不过来了。到时候,你就把我,放进那地宫里,就好了。」
「始祖,会来接我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把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事,一件一件,都妥帖地交到了柴心手里。说完了,他心里一片清明安宁,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可怀里的柴心,却把他搂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他那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然后,无影听见,这个一路沉稳如山,为他挡尽风雨,从不肯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的人,他哭了。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无影的发顶,砸在他的颈窝,烫得他心头也跟着一颤。
柴心听不懂什么永夜,什么始祖。他只听懂了一样:无影在与他道别。无影把身后的每一桩事都打点周全了,连睡死过去之后该送去哪里,都替他想好了。他说得那样平静,那样安详,仿佛回永夜,仿佛长睡不醒,当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可正是这份安详,像一把钝刀,把柴心的心一寸一寸地割开。
他一直骗着自己,来日方长。这一刻,他再也骗不下去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肯应。他只是死死地抱着无影,把这一年里,这一路上所有强忍着的怕与疼,都化作滚烫的泪,无声地,倾泻出来。
那一日过去了。
心愿了了,那股撑着无影东奔西走,与人争胜的劲,也跟着散了。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他便由着自己,往那片深水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柴心时不时会把他唤醒,端着吃食,一勺一勺地哄他。无影知道他的好意,可他实在没有半分胃口,连张嘴的力气都觉得多余。他只想睡。睡里头那样安宁,那样轻,像回到了某个他早已记不清,却魂牵梦萦的地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查过自己的血脉浓度了。
这一日,趁着一丝清明,他随手探了探。那数目,已经超出了他能懂的范畴。他一向是按着百分来记的,可如今这数,竟早过了一百。一百之后还有,还在涨。他那点混沌的脑子,怎么也算不明白,一个东西怎么能比全部还要多。
他不晓得,那本就不是百分,是万分。他这一生,连这个,都没来得及弄清楚。他也不再去深究了。他只隐隐知道,那个该回去的时候,到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日子于他,早成了一片混沌的,温柔的黑。
他最后一次,从那片黑里浮上来。柴心的脸就在眼前,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睛肿着,守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他看着柴心,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把那句早就想说的话,轻轻地说了出来。
「柴心,我好困。」
「你不要叫我了,让我睡,好不好?」
他看见柴心的脸,一瞬间皱成了一团。柴心张着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哽咽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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