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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重逢永夜

小说:

永夜无影

作者:

永夜始祖

分类:

穿越架空

无影睁开眼睛。

那片要命的深水不见了。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遮光大氅,没有烧得身子发虚的白日,没有从骨缝里钻出来,说来就来的困乏。整个人轻得像才离枝的一片叶子,又像从没沉过水的一根羽。

眼前是望不见边际的温柔长夜,星河低垂,淡蓝的月光似水般漫过来,落在身上不灼不刺,只觉清凉柔软。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一袭永夜袍,五层相叠,自内向外由浅蓝渐转极深的墨色,最里一层近乎透明,最外一层几乎与夜同色。一缕长发垂落胸前,仍是他那一头深紫,发丝间星星点点缀着淡蓝的光,像谁把碎星揉进了他的发里。头顶沉沉地戴着一顶银花冠。

不远处的观星台上,一道霜白长发的身影正俯着身,握着一个白袍小娃娃的手,一个一个教他去按笛孔。那人眸色暗金,气度清逸,正是艺神。

那白袍娃娃听见这边的动静,回过头来。浅蓝的头发,肉乎乎一张小脸,眉眼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英气,那双眼睛是淡淡的紫,与无影生得一模一样。

「爹爹!」

他丢下手里的笛子,张开两条小胳膊,噔噔噔地朝无影奔过来。

这小子。无影心里一动,上回见他还只扒着栏杆挪步,这会儿竟会跑了。

他一把将长乐抱了个满怀。奶乎乎的,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一团暖。不是月上遥遥招手的影子,不是旁人口中要看天色才瞧得见的疯话,是他怀里这一个,会跑会笑会喊爹爹的长乐。

夜色深处,一道没有固定面容的玄衣身影立在满天星河之前,像从长夜里自行凝出的一道剪影。那是始祖。

他的声音仿佛自四面的夜里一同响起,苍老而古拙,只极简地落下一句。

「汝乃八柱杀神,父子同体。」

话音落尽,长夜静极。怀里的长乐听不懂这些,只仰起脸来看无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他垂在胸前的发,奶声奶气又唤了一声:「爹爹。」

无影抱着长乐,就着满怀的暖,缓缓屈膝跪了下去,向那道玄衣剪影谢恩。怀里的小人儿不知他在做什么,只跟着他一同矮下去,咯咯直笑。他拜过,重又抱稳了长乐,站起身来。

一抬眼,是那片望不到边的星空。

无数行星缀在长夜里,一颗一颗,仿佛都在朝他眨眼,朝他闪烁,像隔着极远极远的地方,有谁在轻轻唤他。

夜里那道剪影又开口了,仍是那样苍老古拙,仍是极短的一句。

「汝之能,于万千世界,且随意。」

无影忽然就懂了。每一颗朝他闪烁的星,都是一个世界在呼唤他。它们认得他,要他去,去那万千个世界里随心所欲,去做一个真正的杀神。那是属于他的,再没有边界的天地。

可他累了。

他太累了。从漕阳那座牢笼,到烧了整整一年的身子,到背着满身将归的征兆赶完最后一程,他跑了太久太久,还从没有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歇过一觉。

于是他一颗一颗地回绝了它们。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星子般的印记,他运起暗能,无声无息地,一粒一粒将它们碾碎。不去了。哪里都不去了。

他就在神隐殿里安置了下来。

殿中无昼无夜,也无岁月可数。

长乐一日一日地长。他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悲伤,每一日都笑着醒来,笑着睡去。

起先只会唤他爹爹,后来慢慢会说整句的话了,会跟着他念诗,会学那些繁难的礼仪,会捧起各样乐器一件一件地试。

无影也把自己这一生学来的本事一样一样教给他:执棋的手法,运伞的诀窍,静下心来听风听气机的法子。他学得比无影当年快得多,也干净得多,再没有谁拿一句话拦着他,吓着他。

神隐殿里没有日子可数。无影只知道他从怀里那一团奶乎乎的暖,长成了扒着衣摆的小娃娃,又一径长到了他的腰高。

直到有一日。

无影回过头,长乐不见了。

殿里静得反常。方才还萦在梁间的笑声没了,方才还摊在案上的诗卷没人念了,那支他日日不离手的笛子,孤零零搁在原处。

无影急了。

长乐去了哪里?

他也顾不得什么神号不神号,稳不稳得住,足尖一点便掠了出去。瞬影快得如光,一道接一道,把整座永夜翻了个底朝天。观星台寻过了,孕育泉边寻过了,从楼的关卡寻到铃的歌台,又寻到枫的枫涧,连始祖那道剪影立过的星空之下,他都掠了个遍。

长乐不在永夜。

他停下来,喘着气,心口擂得发慌。这偌大的长夜里,怎么会寻不见一个长到他腰高的孩子。

他想了想。慢慢地,抬起头,望向那片他曾一颗一颗回绝过的星空。

那一刻他懂了。

长乐去了星星里。就像他弱冠那一年一样。那一年,他也是这样一头扎进了一颗星,扎进了另一个世界,从此再没能回头。

父子同体。原来不单是同一具身子,同一缕魂,连这跨越万千世界的能力,也是同体的。他去得的地方,长乐也去得。他碾碎了自己身上的印记,却碾不掉那一份流在长乐血里的。

是长乐趁他不留神,自己去了。

他急急又望向满天的星。千万颗里,偏有一颗还在极轻极轻地颤,像方才才有什么从那里钻了进去,余波未平。那便是长乐去的地方。

可他早把自己去往万千世界的印记尽数碾碎了。要追上去,他得重新拾起那份他曾亲手舍掉的能耐。

那时他已经长成了。弱冠那年扎进那个世界,纵然吃尽了苦头,到底是个能自保的成人。

可长乐不一样。长乐还只是个孩子呀。

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不迟疑。他顺着血脉里那一线指引,循着那颗仍在轻颤的星,一路寻了过去。到了那世界的表面,永夜伞一横,伞尖的暗刃无声弹出,嗤地一声划破了那层薄薄的壳,他便跨了进去。

长乐。他的长乐。

他在一座马车里睡着。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小小的一团蜷在车厢角落。可即便这样,他睡着的脸上还挂着笑,睡得香甜安稳,浑然不知自己落进了什么样的境地。

无影的心又疼又软。这孩子,连怕都不会怕。

他俯身把长乐抱起来,那捆人的绳子在他手里碎成了齑粉。一个瞬影,长夜重又合拢,他已经站回了神隐殿,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长乐。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他便看见了。

长乐裸露的皮肤上,一个一个星子般的印记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一粒,又一粒。那是别的世界在认他,在唤他,要往他身上落下记号,和无影当年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他还小。他不会像无影那样运起暗能,把那些印记一粒一粒碾碎。他甚至不懂这些印记意味着什么。他还在无影怀里笑着。

无影抱紧了他,扬声唤道:「始祖!」

夜色应声而动。四下的长夜像水一样聚拢起来,收束,凝成那道没有面容的玄衣剪影,立在了他面前。

祂来了。

那道剪影静静立着,仿佛正看着长乐身上那一粒粒落下的星印。良久,苍老古拙的声音自四面响起,仍是极短的一句。

「汝,欲如何。」

「始祖,救救长乐。」

始祖总是有办法的。那道剪影静了一瞬,苍老的声音落下来。

「父子同源。汝,为他除去。」

无影为他除去。可他怎么除去。他早试过了。他运起暗能,把长乐身上的印记一粒一粒碾碎,碾掉一回,过不多时,它们又一粒一粒落回来,落得比先前还密。他碾不尽。

他急道,那该怎么除去。

夜色里那道剪影没有多解释,只极轻极淡地,又落下一句。

「汝为杀神。」

杀神?

杀神。

无影怔了一瞬,忽然就懂了。原来他这一身的名号,这一身旁人看着发寒,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能耐,从来不是用来碾的,是用来杀的。印记落下来,是别的世界要认走长乐,要在他身上烙下那条把他拽走的路。那条路,得杀。

他低头看怀里的长乐。他睡得正香,皮肤上又落了一粒新的星印,淡淡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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