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云大哥的剑,无影心里那股痛快还没散。他随手将永夜伞一转,腕下生风,那伞便在掌心绽开一朵漂亮的伞花,恍如剑花,呼呼带响。
奇了。
他这会子,竟前所未有地清醒。脑子里那片昏沉沉的水雾散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连那缠了他整日,动辄要把他拽走的困意,此刻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像是发现了一桩天大的秘密,眼睛亮晶晶的。原来如此。原来切磋才是驱散那困意的最好法子。只要动起来,只要还在与人争胜,那要命的瞌睡便近不了他的身。
柴心见他站着发怔,又惦记他方才那一身大汗,那将尽的身子,忙伸出手要来扶。
无影眼疾,脚下更快,一个瞬影便轻巧地从他手边溜开了,回头朝他咧嘴一笑,献宝似的嚷道。
「柴心,原来活动活动就会不困。哈哈!」
他笑得那样开怀,半点不觉这话听在柴心耳里是什么滋味。
柴心那只手,又一次扶了个空。
他僵在原地,看着无影在月下灵活地一闪而过,看着那张终于有了几分活气的笑脸,心里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倒像被一只手攥得更紧了。
活动活动就会不困。他当这是寻着了治病的法子,欢喜得像个孩子。可柴心亲眼看着,他这一身突如其来的轻快是拿什么换来的。先是棋,后是剑,这会子又要再来。他哪里是不困了,他是把那点压箱底的本钱,一把一把地往外掏啊。
「无影……」柴心张了张口,那劝他歇息的话,却被他那毫无阴霾的笑堵了回去。
无影才不管他那点欲言又止。趁着这股难得的清醒劲儿,他又惦记上了别的,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程砚,眼里那点跃跃欲试的胜负心藏都藏不住。
「程大哥也要来一场吗?」
程砚没有立刻答应。
换作旁人,被这般少年意气一激,多半技痒。可程砚不是旁人。他是那个手把手教无影静字,传他清心诀,要他以定力压住那烧人寿数的邪火的人。他比谁都明白,无影此刻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底下,烧的是什么。
他望着无影,那双总是温和的眼里,此刻盛着的不是应战的兴致,而是化不开的,深而沉的担忧。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缓缓开口,声气放得很轻,像怕惊散了他那点高兴,又像是在极力把他往回拉。
「无影,」他唤道,「你坐下来,陪老哥哥喝盏茶,可好?」
他没有应那声切磋,他想要的,恰恰是与这动相反的那个字。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我又要睡过去了。」
无影有点委屈。一旦停下来,一旦安安静静地坐着,他太清楚接下来会怎样了。那片深水会立时涌上来,把他重新拽进那不见底的昏沉里去。他好不容易才捞着这一点清醒,这一点能与人说话,能与人争胜的光景,他舍不得就这么交出去。
程砚看着他这副舍不得的,孩子似的模样,心都软了。他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只伸手极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孩童,声气温软得能滴出水来。
「乖,别逞强。」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句话太软,太暖,软得叫无影再撑不住那口逞强的气。方才那股凭空借来的精神,像退潮一样,呼啦一下,全退了个干净。
他眼皮重了,四肢也沉了,那熟悉的,化不开的乏意又裹住了他。他再没了方才耍伞,追逐,争胜的半分气力,整个人软软地伏倒在身旁那张冰凉的石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没争过,只好认输的委屈。
「好吧。我乖乖的。」
柴心正要上前替他拢披风的脚步,在这几个字上,顿住了。
乖。
这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处。
他想起漕阳那座牢出来后,无影抬起那张哭花的脸,怯生生地问他,「我很乖了,我能看长乐吗」。那个把乖字刻进他骨头里的恶鬼,那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一点点替他抚平的伤。
程砚那一声乖,是疼他的,是哄孩子的乖,他自然听得出。可无影这一声我乖乖的,却叫他心口生生一抽。
他快步上前,在无影伏着的身旁蹲下,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发上,俯下身,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气,极慢极稳地说。
「不是乖不乖。」他说,「是你累了,想歇了,才歇。你想歇就歇,想动便动,没人拿这个论你的乖。」
他到底,还是不肯让那个字,再回到无影身上来。
无影听见柴心这话,心里那点闷闷的委屈,忽然就化开了。
不是乖不乖。想歇就歇,想动就动,没人拿这个论你。
那他……那他便不乖了。
这个念头甜津津地冒上来,他想都没想,便顺着柴心的话,含含糊糊地嘟囔出声。
「我不乖了……」
可这话还没说完,那片深水便不由分说地,把他整个人没了顶。后半句话连同那点孩子气的耍赖,一起沉进了昏沉里。他伏在石桌上,呼吸渐渐匀长,睡了过去。
柴心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乖了。
他鼻子忽然一酸。
这是他盼了许久的一句话。那个被乖字捆了那么久的孩子,到底肯松开一点了,肯耍一回赖,任一回性了。可他说这话时那毫无防备的,依赖的神气,又叫柴心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无影身上,就守在这石桌旁,一步也没离开。
这一觉,无影睡得很沉很沉。
月升月落,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日。山坳里渐渐热闹起来,那些散在四方的先天高手,赶着大会的正日子,一个接一个地到了。湖边林下,处处是久别重逢的招呼声。柴心守在他身侧,把每一个到场的人都默默记在了心里,等着他醒来好一一说与他听,一个都不会漏。
等无影再睁开眼,已是不知多少个时辰之后。日头明晃晃的,被遮光的氅子滤成一片昏黄。他撑起身,茫然四顾,只觉眼前人影绰绰,比睡前多了好些。
大家,都到了。
他脑子里那本糊涂账又翻不动了,分不清此刻是何时,自己睡了多久。他侧过头,去寻那个唯一能替他理清这一切的人,问出了那句问过千百遍的话。
「柴心,今日是何日?」
「今日就是正日子了。」柴心一如既往地,把答案稳稳递到他手里,「你睡了一整宿,又大半日。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他知道无影心里惦记着什么,便顺势压低声音,一一指给他听。
「你瞧,湖那头负刀的,是楚崤。林子边上提着□□,嗓门最大的那个,是关朔。还有……」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一块青石,那上头盘膝坐着一个枯瘦的老者,闭目抱着一张古琴,周身静得像化进了天地里,「那位抚琴的,便是澹台静了。」
「你去年没顾上切磋的那两个,楚崤,澹台静,」柴心看着他,把那桩他念念不忘的心愿,原原本本又递回给他,「都来了。」
「柴心,我没瞎。」
无影听他絮絮地替自己指认,半是好笑半是认真地打断了他:「我看到了。去年就见过。」
那湖边负刀的,林下抚琴的,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这双眼睛,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瞎的,可他分明就是看得见。这话他说过许多回了,从没人当真,他们只当他病糊涂了,说胡话。
果然,柴心听了这话,脸上又掠过那种他熟悉的,说不清的复杂神色。那里头有心疼,有迁就,还有一丝深得化不开的酸楚。可惜无影正惦记着切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伞,没顾上去瞧他这副神情。
他也顾不上多披一件什么。方才一觉醒来,他只随手抄起了那把片刻不离身的永夜伞,握紧了,便撑着那刚睡醒,还虚浮浮的身子,趿拉着就要往门外走。
柴心却忽然变了脸色。
「无影!无影,你去哪儿?」
他一个箭步拦在无影身前,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慌张,一把按住了他就要推门的手。无影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理所当然地答。
「我去找他们切磋。」
他答得轻描淡写,柴心的心却沉到了底。
切磋。又是切磋。可他看看这门外。
门外是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大日头。如今正是晌午,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辰。无影这副身子,本就最惧白日的光,平日里出门,没有那件遮光的大氅从头裹到脚,连半步都挪不得。可他方才睡眼惺忪,竟只抓了一把伞,连氅子都忘了,就这么要往那片烈日里闯。
更别说,他这一觉睡得人事不省,醒来连今夕何夕都分不清,浑身虚得脚下发飘。就这样,他还要拿这具刚从昏睡里捞回来的身子,去与那两个生龙活虎的先天高手动手。
柴心只觉得一阵后怕。他死死拦着无影,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是该先替他拿氅子,还是该先把这要命的念头拦下来。
「你……你等等。」他急道,「外头日头正毒,你就披了把伞,氅子还没穿,怎么能出去。」
无影顺着柴心拦他的手,茫然地朝那扇门望了望。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
哦。
那团迷糊的脑子,慢半拍地,才把这桩事捋明白了。
「哦,原来是白天。」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这才想起,白日里的他是什么光景。那要命的日头,那连半步都挪不动的虚乏。怪不得柴心拦着他。原来不是不让他去切磋,是这会子,去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无影一个激灵,眼睛猛地睁开。
眼前一片漆黑。
夜里?他迷糊地想。可不对,他若是在夜里,该是看得见的。他这双眼睛,白日里再不济,一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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