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殿里没有昼夜。或者说,对无影而言,永远是夜。他坐在惯常的矮榻上,面前一盏茶。热气早散尽了,他也不急着续。永夜一族的舌头尝不出滋味,茶他是不大喝的,斟一盏摆着,不过图个手边有点暖意。
这些年他清闲了许多。从前夜夜替长乐斩那些落在他命格上的星印,一颗不落,几十年磨下来,连杀气都磨进了骨头。旁人见了只当他是杀人如麻的凶神,谁知他一刀一刀斩的,全是替儿子挡灾。
如今长乐大了,自己跑去那些远得没边的世界里玩。无影起初还借着血脉牵系,远远看着听着那边的动静,后来就看得少了。孩子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当爹的总该懂事些,别老盯着。
他这样想着,连那点远远的牵挂也按了下去,由它去了。茶凉透了。殿里静得很。
就在这静里,一声隔着不知多少重天地的呼唤,忽然撞进他心口。
「老爹救命。」
无影动了动眉。是长乐的声音。不是疼,不是怕,那调子他熟,是这小子撒娇耍赖才有的腔。
只是那两个字,他到底是头一回听。从前都是奶声奶气一句「爹爹」,如今竟然成了「老爹」。他在心里把这个「老」字掂了掂,没说什么,慢悠悠起身,伸手去取靠在榻边那柄长伞。
伞还是那柄伞,撑开能遮半边天。他握住伞柄,影子在脚下一晃。再睁眼,已不在神隐殿了。头一桩让他不适的是光。太亮了。白生生的光从四面八方砸下来,没有日头却比日头还晃眼,晃得他这双早不济事的眼睛一阵发花。
他下意识把伞往头顶斜了斜,挡开那片刺眼。待看清了,更觉莫名。四下里站着坐着许多人,个个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紧绷绷裹在身上,五颜六色,说不出的古怪。墙上架上立着一排乌黑发亮的圆眼睛,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像一群不会动的怪物。
他自己却不知道,此刻落在这满场人眼里的自己,也一样扎眼。
一身五层叠就的深蓝广袖,一头深紫近墨的长发,挑着几缕星点也似的淡蓝,肤色过分苍白,周身还缀着细碎的银光。这副模样,不像这世上任何一处的人,倒像是从某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国度里,凭空走出来的。
而那方向的中心,站着长乐。长乐也大了。从前那点少年模样褪去了,抽条长成二十上下的青年。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浅蓝的发,淡紫的眸,只是身上也套着一件怪里怪气的现世衣裳,穿得他爹一时竟然有些认不出。
长乐一见他来,眼睛先亮了。
「老爹。」他几步凑过来,半点不见刚才那声救命的急,反倒一脸如释重负,「帮帮忙吧。我脑子都要炸了,你脑子好。」
无影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长乐已经退后一步,空着两手朝他爹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影子一卷,人没了。无影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殿里那盏凉茶,忽然显得格外遥远。他还没站定,身后那扇门就被人推开。呼啦啦涌进来几个,也是一身他看不懂的鲜亮衣裳,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抢着朝他拱手寒暄。
「哎哟,原来这位就是长乐选手请来的替代选手呀。」
「您好您好。」
「请问怎么称呼?」
无影张了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算了。他在心底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长乐这臭小子。当爹的还能怎么办?人都被他扔在这儿了,烂摊子,收拾呗。
「夜无影。」他报上名号,声音不高,却自有一段沉沉的分量,是几十年神隐殿里养出来的。
那几人却像听见了什么顶顺耳的话,眼睛一亮,又是一阵拱手。
「哎呀,原来是长乐选手的兄弟呀。」
「难怪难怪,一看就是一家人。」
无影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极轻微地裂了一道缝。兄弟。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一阵钝痛从脑仁深处慢慢漫开。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臭小子图省事,懒得跟这些人解释自家亲爹为什么瞧着跟他一般年岁,索性张口认了个兄弟,把这桩天大的为难连人带名扣在了他头上,自己拍拍手影遁走了,干净利落。
几十年替他斩星挡灾,临了临了,竟然是先被他降了一辈。无影闭了闭眼。神隐殿里那盏凉透的茶,此刻想来当真是温柔可亲。那片白生生的光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砸着,晃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伞的手紧了紧,把毕生的隐忍都压进喉咙,垂着头,一字一字,缓缓地,极有教养地开口。
「能否……把那些烦人的灯,灭了?」
那几人倒爽快,应声就去拨墙边一排不知什么开关,头顶那片白光顿时暗了一半。无影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可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那几张热络的脸又凑了上来。
「这位夜先生气质是真好啊。」
「一看就特别有教养,浑身一股贵气。」
「长得也帅,你看这眉眼,啧啧。」
夸得一句比一句稠。无影听得满头雾水。永夜那处,几十年来敬他的惧他的,远远绕着走的居多,这样贴着脸把好话一层层堆上来的,他活了这许多岁数还是头一遭。正自无措,那夸词忽然拐了个弯。
「就是这身衣服……」一人拈起他袖角,面露难色,「是不是太老气了点儿,压气质,可惜了。来来来,这边换一套。」
话音未落,几只手已经七手八脚地扶上他臂膀,连推带拥地往一扇门里送。无影整个人是蒙的。这里的人怎么个个这样自来熟?偏又瞧得分明,都是些寻常人,身上没有半分能者气息,话里也不带恶意,纯是一团热腾腾的好意。
热得他无从拒绝,也无从招架。他一向惯于肃静,惯于旁人退避三舍,如今被一群笑脸簇拥着推搡,竟然比刀剑加身还让他手足无措。他想避。却避不开。日头正盛的时辰,原是他这一族最虚弱的光景。
此刻他周身仅余一缕极淡的暗能附在皮肉上,不为别的,只为隔开那灼人的日光,免得晒出一身红疹。再多的他一概省着不动。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暗能得攒足备齐,星印不知何时落在长乐身上,一旦冒头就要立时斩去,半分耽搁不得。
于是这位永夜八柱之一,一尊正经神位,真动起手来翻掌之间就能让满屋人有去无回,此刻竟然连挣开几个寻常人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撑着伞,被人热热闹闹半架半扶,一路往那更衣的小间送去。
那柄伞一向不离手。临到门口,却被一个殷勤人笑着一句「先生这边交给我们就成」,自然而然顺手接了过去。
无影空了双手,眼睁睁看它去了。他空着的手悬了一瞬,忽然觉出一阵说不清的发慌。不是怕。他这一生怕过的东西屈指可数。是不习惯。那柄伞跟了他几十年,撑也撑着,收也抱着,从没离过手,这会儿冷不丁空了,倒像身上少了一块。
「把伞还我。」他听见自己开口,那句话出得比平日急,连一向的沉稳都顾不上了。
那几人愣了愣,见他当真要,倒也不为难,笑着就把伞奉了回来。无影接过伞,紧紧抱在怀里,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墙。长乐,我的好儿子。他在心底悠悠唤了一声。怪不得你想跑。
这地方,是真够吓人的。退无可退的时候,又一人捧着件衣裳进来,献宝似的抖开。
「夜先生,您看看这件,新款西装,现在最流行的。」
无影朝那衣裳望去。他望人望物,从来不敢凝神。凝神看人,那人就在他眼里褪成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凝神看物,那物就放大无数倍,递一封信来,他看见的是纸上一根根虬结的纤维。
这样看法,看什么都看不成个样子,平白添些烦躁。于是他惯于虚着眼,不聚焦地淡淡扫过去。可这么一虚,万物又模糊作一团。此刻他虚虚看去,那件所谓最时兴的衣裳,在他眼里只是白茫茫一片,连个形状也辨不出。
他摇了摇头。那人退下,第二人又捧一件上来,是明黄的。无影摇头。换了红的,摇头。浅蓝的,摇头。橙的,灰的,一件接一件在他眼前晃过,都是一团团说不清的颜色,他一概摇头。无影不明白。
他这身袍子穿了多少年,早穿成了第二层皮,松松爽爽,遮光蔽体,哪里不好?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换下?是这里的规矩,所谓入乡随俗么?他抱着伞,望着那一叠花花绿绿,只觉得这桩为难,比刚才那满屋的圆眼睛还要叫人没辙。
某一人到底看不过去,打起了圆场。
「哎呀夜先生,您就别挑了。要不就这件吧,长袖长裤的,您看行不行?」
无影迟疑了一下。他实在不愿换下身上这袭旧袍,斟酌再三,到底还是低声问了句:「能否不换?」
「那可不成,不换不上镜啊。」
上镜。又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词。无影在心里默念两遍,到底没琢磨出是什么意思。这一屋子人说的话,倒有大半像是另一国的言语。他望着那件举到面前的衣裳,又望了望满室殷殷的脸,终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算了,客随主便,既落到这步田地,由他们去吧。他将伞轻轻倚在墙边,理了理衣袖,伸出手来,神情自然而然,淡淡吐出两个字。
「更衣。」
那几人面面相觑。这两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永夜里他本是神,神衣不染尘,原用不着人伺候。这受奉的派头,是早年那座人间江湖里养下的。他曾一头跌进那处世界,先受封永夜侯,后渐成夜王,侯府王府前呼后拥,一声更衣就有侍从上前,替他脱了旧袍,换上新衫,他只端端站着,由人伺候。
这样日子久了,架势就刻进了骨头。那几人对望片刻,似是各自琢磨出了点什么,竟然当真上了手,七手八脚地替他更起衣来。一通忙乱,换好了。无影怎么站都不是滋味。袖子窄得邪门,紧紧箍着两臂,半分宽绰也无,再不是从前大袖一拂能生风的旧制。
衣料又轻又薄,飘飘的没个分量,他一向惯穿五层叠就的厚袍,此刻身上拢共这一层,轻得像没穿。最叫他难堪的是,下身竟然套着两条裤管,紧贴着腿,活脱脱就像只穿着寝衣,就被人推到大街上去一般。
他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红。这臭小子穿那一片式宽袍,坦坦荡荡半分不知羞,怎么偏有他这么个脸皮薄的爹。正自窘着,那几人又围拢上来端详他的发。
「这发型也不搭,得换。」
不由分说就将他按在一张椅子上。有人伸手去拆他束发的银花冠,触到发间那缕浅色,还由衷赞了声:「哟,夜先生您这淡蓝挑染,真好看。」
无影一头长发本是深紫近墨的颜色,发间缀着几缕星点似的淡蓝。那是他独有的发色。永夜诸神各有各的发色,旁人学不来,也生不出第二个一样的。长乐那头浅蓝,就是从他这里淌下去的。
此刻这缕淡蓝被人翻来覆去地夸,他听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银花冠一卸,一双手三两下将他满头长发高高束作一束,前额还故意留出几绺碎发,垂垂地扫着眉眼。无影僵坐着,后颈头一回这样空落落地袒在外头,凉飕飕地透着风。
我的始祖啊。他望着镜里那个不伦不类的自己,只觉得魂魄都要散了。这哪里还是永夜的无影,分明是个任人摆弄的傀儡。跑。他动了这个念头。可这念头才起,人还没挪动半分,就又被一群人连请带拖地往外送,转眼塞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屋里灯火明亮得刺眼,他又被按在一张椅中。面前桌上,有人推过来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后坐着一人,温和地说:
「这是节目的流程和细节,您先看一下。」
无影对着那张纸,半天没有动静。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字,他一个也不识。这世界的文字与永夜不同,与他待过的那座江湖也不同,弯弯绕绕,像一群不知名的小虫趴在纸上。他就是肯凝神去看,看见的也不过是纸面一根根虬结的纤维,于事无补。
他到底拉不下脸说一句不识字,斟酌一瞬,换了个说法。
「能否请人读出来?」
那负责人一愣,迟疑着问:「夜先生……您的眼睛?」
这一问,正戳在无影一处旧疮上。当年在那座江湖里,多少人见他望人望物总虚着眼,不肯聚焦,就一口咬定这位永夜侯眼睛不济,甚而背地里嚼舌说他熬不长久。他听了大半辈子,早听烦了。
「没瞎。」他没好气地撂下两个字,顿了顿,到底还是补上一句,「但读不了。」
那负责人哦了一声,脸上忽然堆起一种了然又体贴的神情,连连点头。看这架势,夜先生怕是另有些不方便。那就更得好好招待着,半点不能怠慢。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又添一桩盘算:现在不正流行讲这个么,节目里来这么一位,正好显出自家的包容多元,传出去也是段佳话。
想罢,他朝旁侧候着的一名助手抬了抬下巴。「你来,给夜先生念念。」
那助手是个年轻人,捧起纸来,许是头一回当着这许多人念,声气发紧,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
「咳,那个……夜,夜先生您听好。咱们这档节目,叫《迷案现场》,是直播的。每一期呢,会照着一桩案子,搭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现场来,有死者,有屋舍,各样物件摆设,跟真的没两样。」
「您同另外几位选手一道进这现场里查。能问话的人也备下了,扮作死者的家眷下人,您问什么,他们答什么。给的时间是有数的,过了点就得出来。」
「出来之后,各位当着镜头说出自个儿的推断:凶手是谁,怎么下的手,为着什么。比着标准答案,谁说得又准又快,谁就拿头名。差得远的,这一期就……就得下场了。」
「一期一期这么比下去……」助手挠了挠头,自己也没底,「这个没说定打到第几期,反正,剩到最末了的那位,就算赢家。」
念到这儿,他偷看了无影一眼,咽口唾沫,接着往下。
「这一期的案子,是桩雨夜里的命案。死的是位富商,独个儿死在自家书房,门窗都从里头闩死了,他们管这叫密室。茶还温着,桌上一封信烧了半截,窗台上留着半个湿脚印。那一夜,府里头老爷的续弦,管家,还有个远房侄子,都在宅中。」
「各位要做的,就是查清楚:这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怎么出的,又是谁,为了什么,杀了他。」
念罢,他长出一口气,把纸搁下。满屋的人都看着无影,等他个回话。无影点了点头。那番话他大半没听明白,什么镜头,什么标准答案,听着都像隔了一层雾。可探案二字他是懂的。
当年在那座江湖里,这样的案子他办过不止一桩,桩桩都是掀动半壁朝野的大案,私印银票,命悬大理寺,哪一件不是从血水里趟出真相来的。眼下这个,搭个假现场,摆几样假物件,再找几个人扮作家眷,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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