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影想来,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他问了,底下人自然会把答案查清楚,回来一五一十禀给他听。谁知那助手面露难色,搓着手,挤出一句。
「这个……这个不能告诉您,得夜先生您自己查呀。」
无影怔了怔。自己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办过那么多案子,什么时候自己查过?从前在那座江湖里,他坐镇府中,一句话吩咐下去,自有一群人替他跑断了腿,把人证物证来龙去脉查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捧到他案前。
他要做的,不过是坐着听一听,想一想,断个对错就好。怎么到了这里,竟然要他亲自动手。无影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客随主便,既是这里的规矩,那就依着。他换了个问法。
「嫌疑之人,都有哪些?」
这个,助手倒是能答。他翻着手里的纸,一个个念出来。
「头一个,是死者的续弦夫人,姓柳,三十二岁,个子不高,进门才两年。第二个,是府里的老管家,姓周,五十六,跟了死者大半辈子,管着一府的账。第三个,是死者一个远房侄子,二十出头,半年前才投奔来的,平日游手好闲,听说还欠着一屁股债。」
无影默默听着,一一记下。
听罢,他又问:「可否看一看尸体?」
「能能能。」助手忙不迭点头,扶他往那书房去,一边走一边说,「死者是伏在案上的,仵作验过,说是中毒身亡,七窍……反正就那些。」
那些说法零零碎碎,含混不清。无影听着,眉头微皱。太粗了。这样含糊,怎么看得出门道。算了,还是自己来吧。他轻轻放开助手搀着的手,重新拢起一线暗能撑住身子,缓缓蹲下身去,探手向那伏案的死者摸去。
指尖一触,他猛地一愣。这触感不对。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凉与沉,而是一种软绵绵虚胖胖的,说不出的质感,捏上去还微微回弹,像一团裹了布的棉絮。
无影顿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哦,对了。这是假的案子。死者,自然也是假的。找不来真尸首,就胡乱配了这么个软塌塌的物件充数。
他扶着额,缓缓直起身。这……究竟是什么过家家的玩意儿。无影到底没起身。既已蹲下了,假尸就假尸,他还是耐着性子,从头到脚仔细摸了一遍。
那死者周身完好,没有半点伤口刀痕。仵作既说是中毒,那就是毒杀无疑。无伤无痕,毒从口入,再想想案上那两只对饮过的茶盏。
毒,是下在茶里的。
他在干嘛,认真摸假人?
笑死,蹲那儿摸了半天
这也太敬业了吧哈哈哈
等等,他好像是在验尸??
他这才扶着膝起身,也不要助手扶了,自顾自地一步一挪,挪到那扇紧闭的窗前。门窗都从里头闩死,是这桩案子最唬人的地方。
他要看的,正是这窗。无影微微俯身,破例凝起神,定定看住那道窗闩。他一向不敢凝神,一凝神,物就放大无数倍。此刻那小小一道铜闩,在他眼里轰然胀作庞然大物,每一道铸纹,每一丝刮痕都纤毫毕现。
他就在那放大了千百倍的铜面上,看见几道极细的勒痕,是绳线反复磨蹭留下的,又见那闩舌松动,搭扣的缝隙宽得能容一根细棍探入。
一目了然。
这窗闩,从外头拿根小棍一拨,或拴一根细线一拉,就能轻轻巧巧从外面落下。所谓密室,不过如此。
好了。齐了。
无影直起身,转过来,淡淡对那助手说。
「凶手是那侄子。毒杀,就在茶水里。应当是为了钱财杀人,事后从这儿,」他指了指窗户,「逃了。」
满屋静了一瞬。助手张着嘴,傻在当场。那一圈乌黑的圆眼睛后头,亿万看客也傻了。
???
啊?就,就破了?
等一下我还没看懂案情,他怎么全说出来了
毒在茶里他怎么知道的啊啊啊
窗户那个我根本没注意
好家伙窗户居然能从外面锁上??设计这么细的吗
神仙啊这是
盲人?这盲人能把我们吊起来打
我收回凑数那句话,我给您跪下
过了好一会儿,幕布后头那负责人才急匆匆走出来,脸上神情精彩极了。
「夜,夜无影选手,您这是……结案了?」
无影点了点头。
「您还有什么细节,想补充的吗?」
无影想了想。该说的,似乎都说尽了。他摇摇头。
负责人那张脸我能笑一年
第一个交卷还全对,节目组没料到吧
这哪是选手,这是来踢馆的
标准答案怕不是都没他说得全
然后,这位刚才还运筹帷幄,一语定案的杀神,顿了顿,到底还是放软了声气,弱弱问了一句。
「那……能否把我的衣物,还我么?」
等等,还我衣物?他衣服被换过??
节目组该不会强行给人家把衣服换了吧
难怪我说这身西装哪儿都不搭,敢情是硬套上去的
破了这么大的案,就提了个要回自己衣服的要求,好心酸
前一秒神探,后一秒奶团子
把衣服还给人家啊喂,节目组欺负老实人
行,我宣布这是我新老公
那身衣物到底没还成。节目还没散,没有让选手中途换回去的道理,无影被客客气气地搀回了休息室,搁在一张软椅上。
休息室里有面发光的墙,墙上分作几格,每一格都映着旁的选手,还在各自的现场里转悠。有人蹲地上翻找,有人对着家眷模样的人盘问,有人抓耳挠腮。
那些声音嗡嗡搅作一处,吵得很。无影听了一会儿。哦,原来旁人都还没查完。他对那胜负本就没什么挂心,案子既了,余下的就与他无干。
白日里这具身子本就乏得厉害,刚才又强撑着验尸验窗,说了那许多话,这一松懈,困意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也不管那满墙的吵嚷,就着软椅缓缓躺平,合上眼。
片刻,竟然睡着了。
等等他睡了??
别人还在拼死拼活,他破完案回去睡觉了哈哈哈哈
这心态我真的服
神仙是不用卷的
睡颜也好看,可恶
妈妈我想给他盖被子
而另一头的后台,气氛可没这么安详。负责人和导演对着监视器,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答案……就这么三句话。」导演揉着太阳穴,「凶手,手法,动机,全对,是全对。可他一个字的推理过程都没展开,让我怎么给分?」
「按咱们的评分表,推理阐述这一项他几乎是零。」负责人翻着评分细则,「临场表现,逻辑展示,也都打不高。光一个结论正确,撑死了三十五分。」
「三十五……」导演沉吟,「那不就垫底了,按规矩得淘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沉默。淘汰?这位盲人神探刚一战封神,全网热度蹭蹭往上窜,后台的数据榜早被他屠了。这种节骨眼上把人淘汰掉,节目明天怕是要被观众的唾沫淹了。
「……不能淘汰。」负责人一咬牙,「这么着,他不是破得最快么,破了开播以来的最快纪录。咱们设个最速破案奖,加二十五分。」
「三十五加二十五,」导演掰着指头,「六十。刚好过线。」
「刚好过线。」负责人长出一口气,「留下。」
两人相视,露出一种心照不宣,做贼般的笑。
到了宣布分数那一刻,所有选手都被聚到了一处大厅。无影是被人轻轻唤醒,又搀着带来的。他睡眼惺忪,由助手扶着站定,对周遭一切依旧懒懒的,没什么兴致。
旁的选手却都偷偷打量他。早听说这一期杀出个怪人,进现场不靠自己看,全凭一个助手扶着念给他听,三两句就破了案,还破了最快纪录。
如今一见,果然是个清清冷冷,被人搀着的怪人。众人心里有些发怵,又有些不服。然后,大屏幕上,分数一个个亮了出来。
旁人的分数,七十,八十不等,凡把推理讲得花团锦簇的,分都不低。唯独排在最末的那一个。
夜无影。六十分。
垫底。
大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破得最快,最准的人,分数垫了底。
????
我没看错吧,他垫底了??
破案之王垫底,这是什么大型荒诞现场
就因为人家不爱写小作文??
评分标准我真的会谢
那些写满整张纸最后还猜错凶手的,分比他高是吧
节目组你给我出来挨打
六十分还是硬保的,不然人就没了
心疼,第一名的实力,垫底的分
这节目不配拥有他
无影对那垫底二字,倒没什么反应。六十也好,垫底也罢,他听不大懂这些数目背后的门道,只隐约明白一桩:他没被刷下去。
于是……还得在这古怪地方继续待下去。他在心底极轻地叹了口气。长乐这臭小子。末了,又没来由地,惦记起那身被收走的旧袍来。
分数宣布完,却还没完。主持人模样的人举着话筒,笑容满面地宣布,按惯例,请各位选手依次说几句感想。于是一个接一个,选手们对着那一圈圆眼睛,说起话来。
「太感谢节目组给的这个舞台了,这一期我收获特别特别多。」
「虽然结果不太理想,但我尽力了,下一期我会更努力的。」
「感谢一路支持我的观众朋友们,是你们给了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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