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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灯火

小说:

永夜无影

作者:

永夜始祖

分类:

穿越架空

不知睡了多久。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无影的肩,一声极轻极稳的无影,把他从那片深水里唤了上来。

是柴心。他没有食言,月亮一上来,头一个便叫醒了他。

无影睁开眼,窗外那轮月已升上半空,皎洁清亮,把山坳照得一片银白。他的目光一下子就找着了它,找着了月里那个小小的,笑盈盈的身影。

长乐。他正坐在那月华最盛处,捧着小小的笛子,朝这边望过来。

无影心头一热,那点欢喜再藏不住,抬起手,朝着窗外那轮月珍重地指了过去。他侧过脸看程砚,苍白的脸颊上竟一点点透出两团淡淡的红晕来,眼睛亮得惊人。

「程大哥,长乐就在那里。」

守在一旁的柴心,瞧见他脸上那抹反常的红,心猛地揪紧了。叶医师的话还在耳边,这没来由的红润,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可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替无影拢了拢肩头的披风。

程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那轮空空的明月。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月上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个父亲再也唤不回的孩子。可他望着望着,喉头一哽,到底顺着无影,极郑重地点了点头,声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看见了。」他说,「好俊的孩子。这般招人疼。」

无影听了这话,笑得愈发欢了,眉眼弯弯,像得了天大的夸赞。

指过了长乐,他心里那桩最要紧的牵挂落了地,精神倒比方才更足了些。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一直惦记着的事,转回头,一脸正色地同程砚说道。

「去年我没能跟一些人切磋,今年我可不能再错过了。」他顿了顿,眼里那点胜负心又冒了头,「程大哥,他们来了吗?」

程砚见他三句话不离切磋,那副病弱模样下藏着的,半点没减的傲气与胜负心,叫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竟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你来得早,人还没到齐。」他替无影一一数来,「寂老与叶寒江都在,你方才进场便见着了。云岱昨日就到了,这会子多半在湖边垂钓。楚崤,关朔那两个,按往年的脚程,这一两日也该到了。至于澹台静那位老隐者,还有华凝霜,来不来,可就难说了。」

他看着无影,温声道:「不急。今年这一场,有的是日子,谁也跑不了。你想会一会哪几个,老哥哥替你引去。」

无影张了张嘴,想把程大哥方才报的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一遍,却发现它们像水里的影子,一伸手就散了,怎么也抓不真切。

谁来了,谁没来,谁他又交过手没有,全搅成了一团。

他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窘,迟疑着,转向那个永远不会嫌他烦的人,怯怯地问。

「柴心,我,我跟他们都切磋过了吗?」

柴心一点没愣神。

这一年里他记不住的事太多了,时辰,日子,人名,常常翻来覆去地问。柴心早练就了一副本事,把他那些散落的,记不牢的东西一桩桩替他拾起来,收好,等他要用了,再原原本本递回他手里。

他俯身,声气放得又稳又慢,像怕漏了哪个字。

「都切磋过了。只剩两个还没有。一个是用刀的楚崤,一个是抚琴的澹台静。这两个,你去年没顾上。」

「楚……澹台……」无影跟着他含含糊糊地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像要把它们重新刻进脑子里去。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随即又抬起头,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

柴心也不嫌他绕。无影这颠三倒四的问法,他听了一年,早习惯了。他依旧那样稳稳地答:「还没到。等他们到了,我头一个告诉你,一个都不会漏。」

得了这句准话,无影那点慌张便落了地。该记的有人替他记着,该等的有人替他守着,他便什么都不必怕了。

他安下心来,忽又惦记起眼下能做的事,挣扎着就要从榻上爬起来,一面折腾,一面道:「我要去找云大哥下棋。」

柴心忙伸手扶住他那摇摇晃晃的身子。

他没拦他,更没说半句你该歇着。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是柴心方才亲口许下的。他只一手稳稳托着无影的胳膊,一手探过来替他拢好披风,又顺手把那把永夜伞拿在了手里。

「好,去找云大哥。」他应着,「他在湖边钓鱼,路不远。我扶你去。」

一旁的程砚瞧着无影这副连名字都记不真,却还一心惦着下棋切磋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他到底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起身,温声道:「我识得去湖边的近路,我在前头引路。」

门边的明远也忙不迭跟上来,伸手要搭把手,那没愈的伤口被牵得一抽,他却咬牙忍住,半分不肯露。

于是几人簇拥着无影出了静室。夜里的山坳凉沁沁的,月光把那条通往湖边的小径照得清清楚楚。

没走多远,便见前头一片粼粼水光,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湖石之上,背对着众人,手里一根长长的钓竿,一动不动,像是与这夜,这水,这月,融成了一体。

是云岱。

远远望见湖石上那个垂钓的身影,无影心里腾地一下亮了。云大哥。去年那几局棋的滋味,那半子之差,他可一直记挂着呢。

胜负心一上来,那点缠了他整日的沉乏,竟被冲得退开了些。他也顾不上柴心还扶着,脚下暗能一引,几个瞬步便掠了出去。

那是他许久不曾使出的瞬影了。如今昼夜不分,暗能虽满却使不大动,这几步是他硬生生从身子里逼出来的。身后柴心一把没扶住,手落了空,吓得脸都白了。他眼睁睁看着无影的身影在月下一闪一闪地掠远,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可无影浑然不觉,只觉痛快。眨眼间他已到了云岱面前,再撑不住那股劲,索性噗地一屁股就坐在了湖石上,仰起脸,气还没匀,眼睛却亮得灼人,兴致勃勃地嚷道:「云大哥,今日我定要赢你!」

云岱握着钓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他原是背对着的,那一池静水,满天月色,早把他的心也养得古井无波。可无影这几个瞬步来得太急太突兀,那股无形无相的暗劲掠过水面,连倒映的月影都晃了一晃。他缓缓转过身来。

入目,是无影那张比去年瘦削了不止一圈,几乎脱了形的脸。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坊间都说永夜侯如今缠绵病榻,神志也乱了,封了王,得了个疯夜王的诨号。他原还半信半疑,此刻一见,心里却信了七八分。这般形销骨立的人,方才竟还能使出那样一手瞬影。

可无影那双眼睛,还和去年一样。干净,明亮,盛满了非要争个高下的,孩子气的胜负心。

云岱看着他,那张惯常清冷的脸上竟慢慢化开一丝极浅的笑意。他不疾不徐地收了钓竿,在无影对面的湖石上坐了下来,从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了一副半旧的棋枰。

「去年白日里,你可是当真赢了我半子的。」他一面将棋枰摆开,一面淡淡道,那意思分明是,那一回他一子未让,「今日你说要赢我。好。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赢。」

无影伸手,在那半旧的棋枰边摸索着,拈起了一颗冰凉温润的黑子。

他看不真切那盘上的纵横十九道,便仍用他那套永夜的手法,以盘沿为界,在心里把那方寸天地一寸寸量了出来。

他将那颗黑子,稳稳落在了棋盘正中。

「天元。」他朗声道。

云岱执白的手一顿。起手便占天元,这是何等张狂,何等不按常理的下法。他抬眼看了无影一下,没说什么,落了一子。

棋,便这样下了起来。

这一年里,无影可没闲着。云大哥临别时赠他的那本棋谱,婉宁一页一页念给他听,他躺在病榻上,在那混沌昏沉的间隙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琢磨了不知多少回。那些原本看不透的妙手,那些当时输得不明不白的关隘,如今竟一点一点,在他心里通透了。

他不知道这力气和精神是从哪里来的。整日里那片要把他拽进长眠的深水,此刻竟退得干干净净。他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落子的方位报得又快又准,一步不错。黑白二子在枰上往来绞杀,他越下越顺,越下越亮,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没病,还能尽情与人争胜的时候。

云岱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他起先还存着几分让着病人的心思,可下到中盘,那点心思便再存不住了。眼前这个瘦得脱形,连话都说得颠倒的人,这棋路竟比去年精进了何止一筹。他那本棋谱里的精髓,竟被这病弱的人啃了个透。云岱不敢再有半分轻慢,沉下心来,使出了十成的真本事。

可即便如此。

一局棋下到终了,数子的时候,云岱看着那枰上的形势,沉默了。

无影赢了。赢了他整整三子。这一回,他一子未让,使尽了浑身解数,仍是输了。

「我赢了!」无影像个孩子似的欢呼出声,那压抑了整日的,滔天的喜悦,在这一刻尽数迸了出来,「云大哥,我赢了你三子!」

他笑得浑身都没了力气,那借来的精神气,也仿佛在这一声欢呼里耗尽了。他整个人朝旁边一歪,软软地倒了下去,却兀自不管不顾地咯咯笑着,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天大的彩头。

柴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在他沾地之前将他接进了怀里。他低头看无影那张笑着的,却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来得没头没脑的力气,那骤然清明的神思,如今又这样一哄而散。这般大起大落,在他看来,哪里是什么好兆头。

无影笑了好一阵,那阵欢喜才渐渐平复下去。

一笑,方才那点借来的力气便漏得更快了,他软软地靠在柴心怀里,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费力。

可他心里那杆秤,还没摆平。

棋,他是赢了。可去年那一回,云大哥的剑,他到底没能正正当当地赢下来。那一战的滋味他还记得,记得那骤然翻涌的杀气,记得那一剑割开他喉颈时的凉。

那不算数。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胜过他的剑。

无影仰起脸,声音虚弱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字字认真。

「我,我还要正正当当的赢过你的剑。」

云岱执着棋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何尝忘得了去年那一剑。他怕真剑勾起那一剑一命的旧日杀性,特特换了木剑,可斗到酣处,那压了多年的杀气仍翻涌而出,木剑碎裂,剑气割破了无影的喉颈。事后无影醒来,非但不怨,反夸他好厉害,那一份干净,叫他记到了今日。

如今,无影比去年更弱,弱得像一片风里的纸。他这般一个人,竟还想正正当当地赢他的剑。

云岱沉默了许久。湖风掠过水面,吹动他鬓边的发。他望着无影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那双纵是虚脱了也不肯熄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身为剑客的,最深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他没有拒绝。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他也没有应得太快。他垂下眼,看了看无影那连坐都坐不稳的身子,声气放得极沉极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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