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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长乐

小说:

永夜无影

作者:

永夜始祖

分类:

穿越架空

七日七夜,无影几乎没醒过。

柴心把他裹在那身灰袍里,缚在背上,一路向南狂奔。脚不沾地的轻功,山岭城郭在身后退得飞快,无影却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病。是那血脉到了二十的浓度,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深水,日夜不歇地往下拽他,要他沉进血族的长眠里去。

暗能在身子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偏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吝啬。他由它拽着,沉到底,只在三人歇脚调整缚带,柴心低声哄他张口时才被唤醒片刻,囫囵咽下些东西,又坠回那片黑里。柴心一刻不敢慢。

背上的人轻得吓人,气息浅得吓人。他不敢低头看,只把那一线呼吸贴在自己后颈上数着。还在。温的。一息接着一息,他便能再多跑一程。这点念想,是这七日里唯一稳住他的东西。

明远在侧。

那身刚透门槛的先天伤得还没好全,每一步都牵着筋骨发疼,他咬着牙跟,落后半丈又追上半丈,到底没掉队,也不肯吭一声。怕柴心分神,更怕无影瞧见。第七日,玄关会到了。

竟还早了一日。

会场设在叶大哥择的那处山坳,松竹环抱,溪声不绝。几位老牌先天先到了,正临水闲坐。远远见一名黑衣人背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入场,皆是一怔。

去年散会那句明年再来,谁都当是死别的客套。这一年里坊间又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位异姓封了王的永夜侯早疯了,整日昏睡胡话,戏称一声疯夜王。

竟真来了。

也是这片刻,那深水里透进一丝光。无影浮上来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到底掀开一条缝。背他的这副肩膀他认得。他抬手,轻轻推了推。

「放我下来。」

柴心顿住脚。他想说还没歇脚,想说他撑不住,话到嘴边又咽了。他懂无影那点脾气,便稳稳蹲身,把他从背上解下,一手扶着。

白日里。

搁从前,这时辰无影早软成一摊,眼前白茫茫站都站不住。如今昼夜在他身上早没了分别,横竖都是这般沉乏,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借着柴心的手站直,遮光的大氅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双看不分明的眼。他强撑着,从氅下抬起手,朝那几位先天虚虚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继而侧过身,把还喘着气的明远往前让了让,声气虽轻,却说得清楚。

「这是明远。我最好的朋友。」

明远脸白得没一丝血色,闻言却咧开嘴,冲众人笑了。那几位先天对望一眼。先天的眼力何等毒辣,一搭眼便觉出那个明远周身气机虽已透了先天门槛,却新得很,新得还带着没收拢的虚浮,分明是近日才破的关,根基浅,是这一场里最弱的一个。

可这虚浮底下偏又压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叫人一时说不清。人群里转出一个青衫人,正是叶大哥。他大步迎上来,目光在无影那严实氅子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面上却只朗声道。

「我当你今年不来了。」

话是冲无影说的,脚下却已先他一步挡在日头与他之间,替他遮了那片光。临水那头,拂尘老者钟离寂缓缓搁下茶盏,浑浊的眼里漫起些笑意,远远一句飘来,不高,却字字清楚。

「来了便好。老夫还当,今年喝不上你这小娃娃敬的茶了。」

寂老那句话还没落地。喝不上你这小娃娃敬的……那茶字尚在半空,无影却没接住。那片深水原只退了一线,此刻不声不响又漫了上来,从脚底一直没到顶。眼皮重得再掀不动,耳里的溪声,人声,那个茶字,一并远了淡了,沉进黑里去。

他连一声告罪都来不及,膝头一软,整个人朝柴心怀里栽。

不是晕。是睡。是那血脉拽着他回它该去的地方。柴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臂弯。那点轻飘飘的分量压上来,他心口跟着一沉,面上却不露,只稳稳把他横抱起来。临水那几位先天齐齐变了脸色。

话说到一半人就睡死过去,这副光景,比坊间那些疯夜王的闲话更叫人心惊。去年他们见的那个少年,纵是白日里弱,夜里却锋芒毕露,何曾这般说倒就倒。寂老缓缓立起身,拂尘垂在腕间,没再出声,那双看遍世情的浑浊眼睛在无影脸上停了许久。叶大哥已抢上半步。

「先寻个背光的地方安置。」

他识得无影畏光的旧症,引着柴心往松荫深处一间静室去。明远默不作声跟在后头,每一步都牵着没愈的伤口疼,他却只盯着柴心怀里那张没半分血色的脸,喉头滚了滚,什么也没说。静室里熏笼压着一线天光。柴心把无影安置在榻上,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待无影再从那片黑里浮上来,窗纸上的光已偏成昏黄,约莫是日头西斜的时辰了。他睁眼,头一件事不是认人,不是认地方,是那句问了千百遍,早成习惯的话,先从唇间溜出来。

「柴心,今日是何日?」

守在榻边的柴心心里又是熟悉的一抽。这话无影一日要问上好几回,他便一日答上好几回,从不显出半分倦,只把声音放得极稳。

「今日还没到正日子,你早来了一天。我在呢。」

门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是程砚。

他不知何时来了静室外,手里搁着一只温热的瓷盏,茶香细细漫进来。他没像旁人那样露出惊惶,只静静看无影一眼,那目光仍是去年那般,像能把人心里的褶皱一寸寸看平。

「醒了就好。」

他端着茶在榻前的杌子上坐下,声气不疾不徐。

「一年不见,我那等字诀,你可还记得?」

这话问得轻,却是有意的。他瞧出无影这一沉睡便难再醒,便拿句要他接的话,把他从那片往下拽的深水里一点点拎住。那一声等字诀,像投进深水的一粒石子,竟把无影从将沉的边沿激了上来。他眼里那点昏蒙散开些,认出榻前坐着的是谁,喉间先漾出一点雀跃。

「程大哥!」

他撑着榻沿,使出浑身的力气把自己拗坐起来。这点动作搁旁人不值一提,于此刻的他却像逆着那片深水往上游,胳膊抖着,到底坐稳了。等字诀他自然记得,可这会子他心里翻上来的,是另一桩更要紧的事。他顾不上答程砚的话,眼睛亮了亮。

「我想出了一个新招,你看。」

他也不多言,运起暗能往指尖一引。那暗能近来涨得满,浓得几乎要从指缝里溢出来,被他这一引,登时无形无相地铺展开来,刁钻诡谲,全不是这世上任何一门武学的路数。

这一式他宴会前给叶大哥使过一回,那时已唬了他一跳。如今再使,那力道竟比那回更盛,更沉,再没个着落,像从一个旁人窥不见的深处源源不绝地涌出来。他使得随意,脸上还挂着献宝似的得色,浑然不觉这一手在识货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程砚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是先天,眼力何等了得,去年便看不透无影这无根无源的力道,存了整整一年的念想。此刻一搭眼,那念想非但没解,反更深了几分。这力道比去年更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可真正叫他面上那点惯常的淡然裂开一线的,不是这招本身,是这招与无影这个人凑在一处的光景。一年前的他,白日里弱归弱,那股力道却还透着少年人的鲜活。如今他瘦得脱了形,连坐起来都要拼尽气力,偏生指尖这股暗劲,却比从前还要充沛,还要汹涌。

外强中干,本末倒置。程砚心里咯噔一声。他传无影清心诀时便断言过,那是以气血为薪,烧人寿数的邪门路数。如今力道越盛,人越枯,在他看来,分明是那把火烧得比去年更凶了,正一口一口,把无影这个人往里吞。

他缓缓搁下茶盏,没有半分该有的惊叹,那双能把人心看平的眼,定定落在无影脸上,声气压得极低,极沉。

「无影。这一年里,你又用了多少回这门功夫?」

无影怔住了。

程大哥那句问话本不重,落进他耳里,却莫名让他心口一缩。用了几回……他愣愣地想,喉咙里那句答话出得迟疑。

「就……只用了几回。」

话一出口,他不知怎的,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怕什么似的。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怯。仿佛又回到了那座暗无天日的牢里,那白衣人影立在铁门外,他每做一件事,都要先掂量他脸色,做对了才许看长乐,做错了便什么都没有。

这一年里那道阴影从未真正散去,此刻被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又勾了上来。他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程砚,声音轻得发抖。

「我……我做错了吗?」

满室一静。

程砚执着空盏的手停在半空。他问的是那门烧寿数的功夫,等的是一个数目,万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这孩子眼里那点东西不是认错,是怕,是被什么人活生生驯出来的怕。他一时竟说不出话,那双看遍世情的眼里,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及细想的,深沉的痛惜。

倒是榻边的柴心,比谁都先动了。

他一听见无影这句我做错了吗,心就像被人攥住狠狠一拧。这话他太熟了。漕阳那座牢里出来后,无影便是这样怯生生地问他,「我很乖了,我能看长乐吗」。那道淌血见骨的伤,他一直记着。

柴心俯下身,握住无影那只还在发颤的手,掌心稳稳裹着,声气放得又低又轻,一字一字,像怕惊着他。

「没有。你没做错。」

他凑近些,看着无影的眼睛,把那句话说得极慢,极笃定。

「无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使招便使招,想睡便睡,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更没有人能因为这个,不许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都在。」

他知道无影最怕的从来不是做错,是那做错之后被人攥在手心里,连看一眼长乐都要讨来的没着没落。所以他把这一桩桩都掰开了揉碎了,一样一样还给他。

程砚在一旁静静看着,那一句句话他听不全个中缘故,却也听明白了七八分。这孩子身上压着的,远不止一身怪病。他到底把那盏温茶轻轻往无影手边推了推,没再追问那功夫的事,只温声道。

「方才是我问得急了。茶还热着,先喝口。」

无影伸手接过那盏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一点点漫上来。他低头啜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那点子从骨缝里钻出来的,莫名的懦弱,竟也跟着茶汤一道咽下去,散了。

柴心那几句话,像一只温热的手,把他心里那处一直发凉的角落妥帖地焐住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不知怎的,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点久违的兴致悄悄冒了头。

他抬起眼看着程砚,唇角弯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上霎时漾开一片少见的明亮,眉眼弯弯,笑得像个真正的,藏不住喜悦的孩子。

「程大哥,你可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要与人分享天大喜事的郑重,「婉宁去年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怀上了。」

程砚一怔。

许婉宁,他自然记得。去年这玄关会上,那位替无影白日上阵,与云岱对弈赢了三子,人前温婉藏锋的女子。原来那时,她腹中竟已有了无影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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