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寮房内有红烛摇曳。
祝觉予才将两扇门阖上,一转头就瞧见方才还安然坐在素木禅椅上的人已然立在身前,正静静瞧着他,眼瞳中静谧又安和。
似是在盈满月色的平芜之上渐起的流萤。
不久前带辛杉礼回寮房,他一路上都是被她以这样的目光盯着的。但见她良久不开口,祝觉予理所应当地将这一举动归咎于酒,便任由对方瞧着自己。
而此时,他微微垂眼看着跟前的人,莫名起了兴致,抬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夜深了,殿下可困倦?”
对面的人不理他。
祝觉予下意识歪头,看着面前仍笑眼盈盈的人,瞧不出什么头绪来。他的视线落在她不知何时搭在头顶的碧落色长绦带上,静看了片刻,随手将绦带理到脑后,再次看向她的眼瞳。
究竟是醉得狠了还是困意深深。
想到这里,便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岁末除夕那夜,这人牵他到屏风后的矮案旁为他描眉的光景。
祝觉予闭了闭眼,与此同时,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透着温热的手牵起。
有风自窗缝溜进来,惹得烛影摇红,愈发忘形。
辛杉礼不紧不慢地将身后的人带到禅椅前,随后自己也坐在一旁,并未开口,只撑着脑袋看他。
风止,她的眼里映着仍未歇的烛火,暖意融融。
祝觉予同她对视片刻,移开视线,又移了回去,还是没想明白她要做什么。
的确是公主本人,也不曾被精怪夺舍……
事已至此,先来一盏醒酒药总不错。
他当着身旁人的面抬手,有盛了汤的药盏凭空现于掌心之上。
辛杉礼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盏浅琥珀色的汤上,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是变戏法的?”
祝觉予不置可否,只将药盏放在中间的方几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我不渴。”她表示拒绝。
“这是葛花汤,解酒的。”他愈发确信眼前的人醉得不轻。
“我没醉。”她再度拒绝。
祝觉予配合地点点头,没再开口。
辛杉礼仍单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晃着方几上的药盏,垂头瞧着里面清亮的汤水,嗓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许久未见小鱼了,甚是想念。”
哪来的小鱼。
祝觉予看着她的动作,思索着。
还未思索出个结果来,又听一旁的人开口。
“我们带只狐狸走如何?”
神志不清,念头倒是跳脱。
山狐狸在山上好好的,你带走它作甚。
“狐狸愿意便好。”祝觉予看着眉眼含笑的人,随口回。
*
“怎的醉成这样,”明故侧身将背着的人放在榻上,一面动作一面轻声,“叫住持瞧见了可该如何是好?”
私底下酌酒也就罢了,还偏要拉着香客一起。
哪里有这样的尼师。
方才她已睡了一觉,莫名转醒,推门朝外看时被站在夜色里的人吓了一跳。
是白日里到寺里的香客之一。
随他来到正殿旁时,明故才得知辞还醉得一塌糊涂,拄着拐便将人背了回来。
她刻意绕开住持的院子,到了这时才将人丢在榻上。
明故松了口气,看着榻上安然阖着眼的人,不多久便再次拿起随手放在一旁的拐,转身走出寮房。
门被阖上,拄着拐慢吞吞挪身子的人没入夜色。
寮房内寂静良久,榻上的身影纹丝未动。直至连重回榻上的明故大抵都已经沉沉入睡时,辞还转了转身子侧卧在榻上,蜷缩着。
她的手用力抓在素衾上,指节嶙峋。有泪珠自紧紧阖着的眼中无声坠出,落在山根处便蓄起一方小池。
寮房外重又落起了雨,雨打青石不绝。
辞还深吸一口气,一把扯过素衾,整个人掩于衾下。
*
意识到辛杉礼醉酒后分两程情态是不久前的事。
祝觉予一反常态地懒散倚在禅椅上,指节抵在鬓侧,抬眼看着跟前不停走来走去的人。
方才的静默安和是第一程。
而此刻,他扬眉,看着嘴里仍说个不停的人,心说:这大抵是第二程。
“待到得闲了,我们去采些花来酿酒如何?”辛杉礼一拍手,眼里亮堂。
醉得糊涂了还心心念念着酒。
“好。”
方才听她兴冲冲说了许多毫不搭边的提议,祝觉予不理解但还是判断。这个可以,那个不大行。
虽路途遥远,但实在好奇,因此到云江去可以。
虽……无论如何,将寺里的决明像丢回天上都不大行。
这样比起来,酿酒实在是轻易得多。
“我们去修仙吧。”辛杉礼停在原地,音调上扬。
难怪方才提起云江,原是想着修仙。
由人升为仙实在不是一件易事。过去的几百年里,也只有云江外的太清宗里出了一个。
祝觉予来了兴致,抬眼瞧着她:“为何想要修仙?”
辛杉礼下意识锁眉,一副沉心思索的样子。
“实是世事无常,”她重又开始走来走去,步子急促,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慨,“邓久宁大抵已经被带到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冥界?”
“对,冥界。我们修了仙,就可以到冥界将她带回来。”她的嗓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雀跃。
祝觉予仍没什么正形地倚着禅椅,抬眼看着她,不置可否。
只是很显然辛杉礼也并没有等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否定:“不行,那个冥王实在是可怖。难不成冥界就没有一个面善心善的神仙?”
祝觉予垂眸,心想,有的。
想完又后知后觉:她方才说的那些,实际上都只是醉酒后亢奋地自问自答,并不是要问他。
那他还在这里“好”、“不好”地答了半天。
正想着,忽觉有一道身影停在自己的眼前。他凝眸看过去,只见辛杉礼探身歪脑袋停在他的跟前,正抬眼看他。
祝觉予的眼里下意识带上询问,下一刻便被这醉醺醺的人颇为郑重地捧起脸。
“春朝将至,你莫要落雪了。”
他垂眸望进辛杉礼的眼瞳,这才发觉长窗外歌舞升平般的骤雨。
谁落雪了,他想。
不过这话总归是对他说的。
祝觉予琢磨了片刻,总算琢磨出这话属于“好”和“不好”哪一项的范畴。
于是他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见他煞有介事地应声,抬手捧着他下巴的人乐了,眉眼弯弯:“你人真好,我喜欢同你叙话,我要带你还家。”
祝觉予下意识挑眉,心里估摸出自己此刻大致的身份,开口问她:“那家里的那位该如何交代?”
辛杉礼歪了歪头,没听明白。
家里那位……
哪位?
她想了想,随口回:“无须理会。”
祝觉予听得想笑。
“狐狸愿意便好,”辛杉礼重复着他曾说的话,“狐狸愿不愿意仍未可知。那你呢,你愿意吗?”
“如若狐狸别有所图呢?”祝觉予的眼里没了方才的散漫。
“别有所图……”她下意识细细琢磨着这个词,忽觉一阵头昏,偏又浑身乏力,便控制不住地向下跌。
祝觉予自然地抬手迎过跌在自己身上的人,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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