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本该诵经时,正殿内却是一反常态的静悄悄。有鸟雀停于檐上,拢了拢双翼,便久久一动也不动,似是化作了脊兽。
殿内十数尼师围成一圈,脑袋凑脑袋,齐齐盯着中央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铜板堆,沉默不语。
曾被住持带进寺的乞丐静默片刻,也垂头从身上摸出两块铜板来,放在跟前的小山尖上。身旁的尼师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捏起一枚铜板重新塞回她的身上。
即便是一人凑出一串铜钱来,也凑不够莲座的万分之一。
也不知这位神仙大人何故瞧得起她们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寺。这样下去,倒是要叫她既无香火又无莲座。
无碍,神仙命长得很,总有法子。
“是如何凑的钱?”辛杉礼托着脑袋问。
辞还的视线落在远处浓重的夜色中,又似是并无落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瓮,停顿片刻,重又摩挲:“到后山采草药去换铜板。”
有风忽起,檐下风铎泠然作响。
辛杉礼转头看她。不知为何,方才提及后山时,她莫名觉得身旁人的嗓音沉了几分,一如无端而起的风。可是这尼师的神情瞧上去分明并无异样,难不成是她听错了?
也是在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另一件事。
白日里她同祝觉予自正殿朝寮房走时,还未走近月洞门便听到言语声。那时出声的两人,一个是明故,另一个大抵就是辞还了。
“以草药换铜板,何年能凑出莲座来?”
若非得一笔横财……
辛杉礼忽而停顿,缓缓移了移视线。
她方才是不是说了打劫?
辞还的眼里并不清明,其间的笑明晃晃:“采药时遇了山匪。”
鸟雀叫得欢快时,辞还背着背篓,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山路上。
竭泽而渔的道理谁不知道,偏偏寺里的尼师们缺根筋一样,数月以来将后山薅得几近光秃秃。
辞还走了许久的山路,转头便能远远瞧见另一边的玄寒山。她回过头,喘了口气,继续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山上走。
想来此处并无多少山民。她走了这样久都不见任何人影,只偶尔瞧见山兔、栗鼠和山狐狸来回窜。
来时听闻近日多有山匪,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草莽中跳出来,惹得以往的过路人纷纷绕道而行。
此时山林内极静,并无人声,大抵也不会有山匪突然跳出来打劫她这个欠了神仙债的清贫尼师。
背篓内的草药才覆了底,辞还便觉腰身直不起来,只得抬手撑在腰上,同时随手从一旁扯了根草来。
才慢悠悠地捻起草,便想起寺里的神仙来梦里找她要莲座时的情形。
那神仙就是这般一手撑着腰、一手捏着插了白玉莲的玉瓶的。
辞还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扔掉手里的草,换了一只手,接着撑在后腰上。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脑中的情形甩出去。这一晃便叫她恰巧同不知何时出现在远处草莽边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一身淡色劲装,身形颀长高阔,腰间负短匕。她眉峰锐利,面无温色,看上去实在不大和善。
辞还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一旁的草莽中,又从草莽中移回到她身上。
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草莽跳出来……
可不就是山匪吗。
怎的怕什么来什么。
辞还的腰仍直不起来,不过此时也已然没了知觉。她神色如常地盯着那处同样一动不动的人,心里不停地念着:莫怕,莫怕。
随后腿一软便忽地坐在了地上。
她正蹙着眉吃痛,便听闻从那山匪处传来的噗嗤声。
这是何意。
辞还的动作顿住,仰头睁大眼睛看她,下意识屏息。
这山匪在笑她?
无耻。
“她把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采的草药拿走了。”辞还面无表情地说着,仰头往口中倒酒。
辛杉礼歪着脑袋听,面上带着笑,眼里亮堂:“尼师不是说曾行劫掠?”
这事无论如何听起来也是被打劫吧?
辞还“哦”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补充道:“她说她是善人。”
“千真万确。”那山匪才走一步,又在她直直的视线中停在原地。
坐在地上的人迟疑地看着她,很显然并不相信。
“你不是山匪?”辞还歪了歪头。
“我是。”
二人一时无言。
辞还仍坐在地上,取下背上的竹篓,拿它护在自己的身前。
“但我是真真良善的山匪。”
“你拿走吧,”辞还叹了口气,探手拣了拣自己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我只有这些了。”
不等这山匪开口,她垂着头,接着自顾自地说着:“邻山寺里一贫如洗,不过殿中有座神仙像,像里有神仙,你去打劫她吧。虽说她貌似也不大丰裕。”
毕竟连个莲座都要她们去凑。
“别歇着了,”面容不大和善的山匪不知何时停在了辞还的跟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近日山上冒出不少无恶不作的匪,劫了一笔不菲的钱财。”
“我与那些人不同,方才也不是有意要吓你……和笑你的,作为补偿,你有什么想要的……”
凡力可为之事,我都会助你。
话还没说完,忽而发觉跟前的人早已两眼放光。
下一刻,便见这尼师开口。
“有多不菲?”
“为了补偿……”辞还的目光钝钝,说话也慢下来。
“为了补偿——”辛杉礼学着她的调调。
“我们二人跑去山匪的寨子里,把那些钱财给劫了回来。”
辛杉礼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是贼喊捉贼吗。她又想了想:或许应当说是匪打劫匪?
“那日真是威风得很。我踩在哨楼上将那些山匪的旗拔了出来,幡旗猎猎响。她拿匕首架在山匪头子的脖子上,叫人把劫来的钱财全都搬了出来。”
你摇山匪的旗作甚?
辛杉礼顿了顿,愈发觉得不对。这尼师怕不是醉昏头了。
“得了这笔钱财后,神仙的莲座便有着落了。”辞还抬手倒了倒陶瓮,仅余下几滴酒慢吞吞地落入口中。
坐在一旁的人探了探头,自然地将手中酒瓮往身后放,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那位良善的山匪大人现下在何处呢,还做匪么?”
没准她还曾见过呢。
辞还的语气也钝钝:“死了。”
闻言,辛杉礼眼里的笑顿了顿,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时静默不语。
反倒是说话的人仍云淡风轻。见她良久不出声,辞还转头看过去,动作迟钝,视线也飘飘然。
究竟是何时醉成了这样。
若她所言为真,辛杉礼在雪檐寺待了百余年——凡人一生的光景,又怎会从未见过她。
莫非这尼师是从旁的寺来的?
“所幸神仙有了莲座,大抵不会因此事再跑来……”辛杉礼迟疑片刻,状似无意地微微蹙眉,抬手敲了敲脑袋,嗓音沉沉,“怪了,竟一时记不清这寺唤作何名。”
辞还转头望向前处的正殿,只瞧见垂于梁下掩在神像前的片片黄缎佛幡,不见神仙。她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接话:“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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