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上的绳索渐渐绷直,岸上的人开始平稳地将何佼月与杨铮寂拉拽回去。两人一寸寸靠近岸边。
杨铮寂一直环护着何佼月,挡开翻腾的漂浮物。
猛然间一股急流狠狠打过来!像无数野蛮的手掌要将人拖走!
两人瞬间失控,被裹挟着疾速向下游冲去!
岸上众人吓懵了,急忙拉扯绳索,与水流之力对抗拉扯!水花哗哗地扑在脸上,何佼月呛了水,几近窒息!她剧烈地咳嗽几下才勉强平匀了气道。又有浪潮打来时她便闭了气,然后努力寻找空隙呼吸。
她始终叼着吊坠,没有松口。
杨铮寂向岸上高喊:“放绳!——”
侯莫陈逸大吼:“此刻不动?——”
杨铮寂喊道:“听我号令!——”
侯莫陈逸扭头朝下属吼道:“等着!听他的!别拉了别拉了,放出半截绳子!”
他们不再用力拉拽。
绳索变松弛了。
何佼月与杨铮寂的方向也在变。两人在水流的推动和绳索的斜向牵引力之下,沿一条弧
线,从河中央的主流摆动到了下游近岸边的浅水区。
浅水区,水流明显减弱了。
杨铮寂干脆地一挥手臂。
侯莫陈逸急忙吼道:“拉拉拉快快快!”
时机卡得正正好好,何佼月与杨铮寂像搁浅的船一般,被拖过最后一段浅水,拖到了岸上。
暴烈的水流声远去了。
他们回到了坚实的大地的怀抱中。
何佼月瘫软在地上,吐出嘴里的吊坠。
“呼……呼……咳咳咳……”
她大口地喘息。
劫后余生……
侯莫陈逸递来绢帕要给她擦脸。她一把抢过绢帕,先擦净了吊坠,重新放回衣领下。然后她才擦去脸上的水滴。
她冷得浑身都发颤。
杨铮寂拿一件棉袍将她裹起来。
何佼月在杨铮寂怀里哆嗦,嗓音打着颤,可很是亢奋道:
“我查到了我查到了!”
“我查到线索了!!”
杨铮寂骤然握紧她冰凉的手:“说!”
何佼月眉飞色舞地汇报道:‘敷粉管家’十七日说这家驿馆的米酒远不如汾清酒。”
杨铮寂也向她汇报道:“我查到有一路人于岔路口遇见过‘敷粉管家’驾马车往北边去了,离开武关道。”
“好,太好了!”何佼月颤抖着放声大笑。
他们离凶手越来越近了!
一切忙活都是有用的!
杨铮寂握紧她的手:“只是苦了你。”
何佼月激动地喊:“你还不知道吧?今日雨大,我险些就决定不来此处驿馆了,可最终还是蹚水过来了!恰巧就找到了目击证人!若我不来,他们未必能意识到山洪会爆发,也未必能活下来。他们若死了,就没人为案子提供线索了!好险,好险啊!我的决断好英明啊!”
杨铮寂:“是,是,你是大功臣。”
何佼月难抑洋洋自得:“我冒雨来此处时毫无畏惧,受困于洪流中时也并不怕!”
杨铮寂:“你有勇有谋,是将帅之才。”
“我涉险一次就拿到了战果,这是值得的啊!我宁愿在洪水中受困!真的,我宁愿再受困一日一夜——
“不会,我很快就会赶到的。”杨铮寂更用力地捏紧她的手。
他见她脸色如此苍白,劫后如此疲惫,但却神采飞扬,明媚如太阳一般,置生死于度外。他觉得她实在是可怜又可爱,疼惜得心都要融化了。他很想搂住她,很想轻轻摩挲她的脊背安抚。他发觉自己当真很喜欢她,难以自拔。
“多谢你,你真好,”何佼月抚了一把杨铮寂湿淋淋的头发,“好得我都无法言表了。”
她太激动,言语都变得很匮乏。
侯莫陈逸生怕被遗忘了,挤到她身前邀功:
“我呢?你还看得到我吗?是我将你拉拽回来的!”
何佼月笑道:“你也好,多亏有你。”
杨铮寂反问侯莫陈逸:“你姗姗来迟,还有颜面说话?”
侯莫陈逸大怒:“我哪里知道你们遇险?我是恰巧路过,又恰巧遇到你二人!”
何佼月问侯莫陈逸:“杨铮寂下水前,你与他争吵了?”
“这你都能看见?你真是千里眼么。”侯莫陈逸悻悻道,“当时我想下水救你,他也想下水救你,便吵了几句。最后还是我大度地妥协了。”
杨铮寂冷笑:“你不说说你‘妥协’的缘故吗?”
何佼月好奇地看向侯莫陈逸。
侯莫陈逸含糊道:“因为我不会游水……”
何佼月:“?”
“走,去邮亭休憩。”杨铮寂将何佼月拉起来。
何佼月起身,踉跄地跟他走了。
侯莫陈逸不与他们同路,他还要继续带禁卫军巡查武关道。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何佼月好几眼。
但他没能看着她的背影,因为她被杨铮寂山一样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的。
杨铮寂护在何佼月身后,随时预备着搀扶她。
项链的吊坠没放置妥帖,又摇晃了出来。她立即抓住,小心地塞回衣物下。吊坠依偎着温热的胸口,紧贴着勃勃跳动的心。
杨铮寂没有看清吊坠的样式,但光看轮廓也知道不是他近几日相赠的礼物。
杨铮寂忽然想起来,渡河时,她即便呛了水都要把吊坠含在嘴里。
又不是糖,泡在水中难道还会化了不成?
何须如此宝贝?
越想越不对劲。
杨铮寂生出了莫名其妙的烦郁:“便如此珍爱吗?”
何佼月回头看着杨铮寂冷锐的眼,点一下头,沙哑道:
“是。这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
“谁赠与你的?”杨铮寂咄咄逼人地审问。
“我的恩公。”
那就是个男人了。杨铮寂的心往下沉去。
“是什么样的人?”
“山峙渊渟。”
那就是一个如山立水聚般端庄沉稳的人。
竟能得到如此的赞扬。杨铮寂的心更沉了。
“为何贴身佩戴?”
“因为我希望时时记得他,一刻也不忘怀。”
还用情颇深。
凭什么?啊?凭什么!
有恩便报恩啊,整日里悬了吊坠、贴着心口,算是什么意思?
杨铮寂当真恼怒了,紧紧攥住拳,阴郁的愤恨像毒蛇一样从胸口爬升上来。
他面上不显,但下定了决心远离她,倏地朝后退去。
他狠狠地朝后退了——
半步。
他和她只隔开半步之遥。
总不能是侯莫陈逸的赠礼吧?杨铮寂苦思冥想。
毕竟侯莫陈逸一看就是对她有歪心思,每每在她面前,要不就像一条摇尾巴讨好她的狗,要不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应当不是。杨铮寂心想。侯莫陈逸比她年轻得多,还是个黄毛小子,不太可能做得她的“恩公”。
那么可能是陛下。
陛下对她有知遇之恩,君恩似海,时时铭记于心,这还说得通。
但真是陛下吗?倘若不是呢?那又会是谁?
她是想要以身相许还是怎么的?
她对那人的情究竟有多深?
那人还活在世上吗?
最好是死了,呵,她最好是在怀念一个死人。
杨铮寂便如此阴郁地琢磨着,一路走到了邮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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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邮亭中,各人各自更衣。
许多逃难的平民也暂歇在邮亭中,厅堂里拥挤且喧哗。
京兆郡丞方恪勤也到了邮亭。
京兆郡丞说:“山中有许多平民的屋舍被冲垮了,本官要另择一地安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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