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之上，树冠撑出一片稀薄的荫。应妄吟坐在树根旁，一身白衣，嘴里叼着根草，目光看着底下那片城池。
底下战火连天，浓烟一股一股地涌起来，火光在断壁残垣间明明灭灭，远远看去，竟像一片人间炼狱。
一个拄拐的老人慢吞吞地走上来。胡子花白，头发蓬乱，一身衣裳破得仙风道骨。
应妄吟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上来了，底下渡口不用管了？”
老人挨着她坐下，把拐杖搁在膝头：“底下渡口也没几个人渡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应妄吟：“你下值，底下就剩那一艘破船能顶吗，等会儿又乱了。”
老人“切”了一声：“如今外敌入境，底下最多热闹那么一会儿。等这片儿人亡了，就安宁了。”
应妄吟叼着草，望着底下升起的硝烟与焰火，没接话。半晌才说：“这人亡遍了，没人会再信神。”
老人扭头看她：“你担心这个做什么。人永远都会相信的，他们需要信点什么。”
应妄吟垂下头，笑了一声：“他们知道他们信的神这么混账吗？”
老人视线复杂起来，许久才说：“天道有常。神只能做该做的事。如果因为人的恳求盲目施恩，他们不会变得更好。”
应妄吟：“这就是他们死的理由吗？”
老人叹了口气：“悠儿，他们并非无轮回。”
应妄吟把嘴里那根草吐出去：“那这神当来有什么意思。”
老人沉默下来。她看着远处那个火烧的人间，他看着她的侧脸。风从山脚卷上来，带着焦味和血腥气，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旁树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应妄吟回头，一条红蛇正从灌木间游出来，蛇头昂起，对着她嘶嘶哈气。她下意识往老人那边一躲，骂了一句：“我靠。”
老人声音沉下来：“悠儿别动。”
那蛇立在应妄吟身前，蛇身微微绷紧，猛地向前一扑。
应妄吟猛地往后仰，后背撞上树干，嘴里喊着：“这怎么不动啊——”
蛇咬上来。
眼前猛地一白。
应妄吟猛地睁眼，胸膛上下起伏，映入眼帘的是宗庙熟悉的床帐顶。
她喘了片刻，又闭上眼，声音渐渐轻下来：“是梦。”
呼吸平了，她伸手去掀床帘，余光瞥见枕边盘着一团鲜红的东西，正盘在那里，金色竖瞳直直盯着她。
应妄吟浑身一僵，猛地往后挪去，后背撞上床栏一声闷响，手扶住床沿。一身寝衣散乱，她盯着那团红，脱口而出：“我靠，哪来的蛇啊！”
她一把抽走枕头，劈头砸过去。赭赤被砸了个正着，蛇头从枕后茫然地冒出来。
应妄吟趁着这一下，飞快拉开床帘，脚已经往床下探，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少年音。
“你干什么？”
她猛地扭头，四下张望。房内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在这儿。”赭赤从枕头底下爬出来，昂着头看她。
应妄吟惊魂未定，盯着那条蛇：“你……你在说话？”
赭赤：“你不认识赭朔就算了，怎么连我也忘了。”
她定了定神，手指还紧紧攥着床帘：“你……？”
赭赤：“我在你身边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应妄吟：“你在说什么？”
“你真失忆了？”赭赤的语气里透出一点难以置信，“我以为你是唬赭朔的。”
应妄吟：“我失忆了？”
赭赤：“是啊，我是他的神兽。”
她沉默了一瞬：“……神兽？”
赭赤：“我是日神的神兽，这你记得吧。”
应妄吟：“日神赭朔？”
赭赤眨了眨那双金瞳：“是啊！你记起来了？”
应妄吟又沉默了片刻，扭过头望向窗外，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飘：“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疯。”赭赤顺着床沿爬过来，攀上她垂在身侧的衣摆，“你与他酿酿跄跄这么久，竟然把他忘了。”
应妄吟皱眉看着它一路攀上来：“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俩把我夹在中间这么久，我都没说什么。”
那蛇熟练地缠上她的手腕，冰凉的、紧的、红色的。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赭赤，声音低下去：“怎么都在说我失忆了，我忘了什么？”
赭赤抬眼看她：“……你与他那些事，你自己问他去。”
应妄吟沉默。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声：“赭朔？”
赭赤：“嗯。”
应妄吟：“日神？”
赭赤点头。
她又笑了一声，手腕一抖，把蛇甩到软榻上：“滚。”
赭赤落在软榻上，竖起身子看她。应妄吟已经转身往木屏后走，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赭赤在榻上喊：“你不会因为那个三儿不要我们了吧。”
木屏后安静了一瞬。
“你闭嘴。”
……
应妄吟一脚踏进宗庙正殿，腕上赭赤安静缠着。
正殿上满壁神位牌匾，烛火幽幽燃着。李木从矮案上一堆竹简里抬起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贤妃娘娘。”
应妄吟被这一声叫得太阳穴直跳，忍了忍，只说了句：“起来。”
李木起身，把正对竹简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垂手站在一旁。
应妄吟坐下，垂眼扫过案上的公文，粗粗翻了一遍。内容无非两块，一是她封贤妃的“神意”文书；二便是三日后的学徒考核，李木正在筹备考核项目，核对器物清单与考核指标。
应妄吟将那卷竹简搁下：“学徒考核三日后，准备好了吗？”
李木低头：“一切准备就绪。应试的有三位学徒，习祝名额有两位，届时将由小人主考。”
应妄吟抬眼：“你主考？”
李木：“这是陛下的意思。”
应妄吟盯着他，慢慢笑了一下：“你主考，那我成什么了。我似乎还是这个宗庙的太祝吧？”
李木垂眼：“娘娘与陛下即将成婚，陛下担忧娘娘操劳过度，特将宗庙上下事务都交由小人打理。陛下的意思是……”
他抬眼看她，语气恭顺，却字字如针：“娘娘只等着成婚便是。”
应妄吟气笑了一声：“谢玦当我应妄吟死了吗？”
李木又垂下眼，低头，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
应妄吟看着他那副样子，火从心口直往上窜，压了压，才说：“削我权可以，但这次考核，把萧笙换下去。”
李木闻言一顿：“这个怕是……”
应妄吟：“很难吗。”
李木：“此事需等陛下裁决。”
应妄吟荒唐地看着他：“我是太祝。一个考核，我连人选都定不了了？”
李木声音不急不缓：“娘娘身份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只是怕娘娘处理宗庙事务伤身。”
应妄吟咬牙，猛地起身，一脚踹过去。
李木被踹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没躲，也没吭声。她跟上又是一脚，李木默默受了，衣袍上很快印满了鞋印。
应妄吟声音压低，磨着牙：“我当年就不该信你。”
李木伏在地上，声音平静：“承蒙娘娘信任。”
应妄吟一脚踩在他肩上，李木垂着眼，只轻声道：“娘娘别气了。”
她收脚，李木便安静地倒在一边，满身脚印，脸上却是一副任劳任怨、波澜不惊的样子。
应妄吟看着他这副死样子，胸口那口气堵得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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