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窗紧闭，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偶尔跳出一两点星火，在昏暗里一闪即灭。
应妄吟坐在穆朗对面，赭朔在她身侧，沉璧守在门边。
应妄吟：“如今朝野水火之势，你也看见了。”
穆朗将手中竹简静静搁在案上，动作优雅地提起壶，往杯中注茶，水声细细：
“陛下对朝堂上下的管制，比先皇严得多。西边大战告捷，朝堂换血，流民治理有方。除了娘娘这一桩，我找不到该谏言的地方。”
应妄吟：“那你怎么不谏言？”
“朝野上下谁不在谏，”穆朗放下壶，抬眼看她，“只不过陛下听不进去罢了。”
应妄吟：“穆大人堂堂卿事，如果奏请满朝百官与朝野文人志士，想必陛下也只能收回成命。”
穆朗端着茶盏，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我为何要帮你。”
应妄吟勾唇一笑：“宗庙是人间与神明的媒介，神意在上。穆大人想要什么，那不是很容易么。”
穆朗盯着她，弯唇一笑：“你都说了，我已身处卿事，还有何可求？”
应妄吟笑意淡下去：“你想要如何？”
穆朗的视线在她与赭朔之间转了一圈，垂眼，嘴角微弯：“太祝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么？”
应妄吟沉默看他。穆朗安静抬眼，与她对视，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太祝那一晚，蚀骨勾魂，穆某如今还念念不忘。”
应妄吟移开视线：“穆朗你别得寸进尺。”
案下，赭朔攥紧了她的手。她眉头一动，想甩开，赭朔却用了更大力气扣住。两人在案下僵着，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缠着手指，谁也没松。
穆朗打量着她的眉眼，慢悠悠叹了一声：“那当真是可惜。”
应妄吟：“我已退让宗庙神意，穆大人将后行事只会更方便。我当太祝之位，于穆大人有益无害。”
穆朗眉眼漫不经心一扫，嘴角弯起来：“成交。”
他举起杯盏，低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但最后能否改陛下的旨意，怕还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应妄吟抿唇：“试，好过不试。”
穆朗挑眉，眼底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意：“太祝大人，小心驱虎吞狼不成，反被反噬。”
应妄吟勾唇，迎上他的目光：“好过当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
应妄吟被沉璧搂着，一路轻功腾飞，落在宫墙之内。脚一沾地，她便推开沉璧，撑着墙壁，闭眼缓那股翻涌的眩晕。
再睁眼时，沉璧已经消失在暗夜里，而赭朔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
赭朔往前走了半步，手扶住她的，又去握她另一只没被蛇缠着的手腕。
应妄吟甩手：“神仙，我不认识你。”
赭朔被甩开，手空在身侧。他静了一瞬，声音很轻：“我认识你就好。”
应妄吟抬眼看他。那张脸安静，视线落在她身上，静静的，凉凉的，却没有半分压迫。她抿唇，转身就走。
赭朔无声跟在身后，只有影子落在她脚边。她没管，抬脚往寝殿走。
穿过回廊，脚步忽然顿住。
一道月白的影子站在寝殿前，静静等着。
应妄吟看见那道影子，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赭朔拉到旁边的墙侧阴影里。拉完人，她愣住，盯着自己握着赭朔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赭朔抿唇，站在她面前。两人陷在阴影里，墨色衣摆贴着暗红衣摆，诡异得像在偷情。
更荒唐的是，她竟然觉得这种偷情很熟悉。
应妄吟推了他一把：“你走。”
赭朔被推开一步，又走回来，牵住她的手：“你说了，我以后都不用藏。”
她瞪大眼：“我们以前什么关系？”
赭朔垂眼，拇指缓缓摩挲她的手背：“未婚夫妻。”
应妄吟皱眉，扭头又看了一眼谢玦的方向：“我怎么有两个。”
她拉开赭朔的手：“我……我好像忘了什么。你等我确认一下，我以后再来找你。你先回去你住的地方。”
赭朔攥紧她的手：“你不能食言。”
应妄吟正要开口推他，抬眼却撞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安静，干净，沉着，像亘古不变的夜色，里面定定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看着那双眼，动作停住了。空旷的心里荡起一点回响，像水滴落进深潭，空得让人不适。
应妄吟皱眉：“我没法带你回去，谢玦在。”
说完她又觉得哪里怪怪的，皱着眉想了片刻，手还被赭朔握着。
赭朔问：“你要我再隐身吗？”
应妄吟抬眼。他已经贴近了一步，她这才发觉自己被圈在他与墙之间。
赭朔俯身，吻落在她嘴角。她眼里虚焦一瞬，他又贴近，落在唇正中，轻轻一下，额头抵着她的。
应妄吟看着近在咫尺的赭朔，胸腔里心跳乱成一团。她轻声喃了一句：“我不会真的养三了吧。”
赭朔贴到她耳边，唇落在她耳后，呼吸温热地扫过皮肤，带起一阵颤栗：
“我是你的。”
应妄吟脑中乱成一团浆糊。颈侧忽然传来一下微小的刺痒，她一激灵，猛地把赭朔推开。
赭朔抿着唇，眼里泛起一层水雾。她猛地眨眼，摸了摸颈后。
赭朔垂眼，眼底暗了一瞬，再抬眼时又恢复清明：“我不要隐身。”
应妄吟定了定神：“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你。”
赭朔沉默片刻：“半年前。”
她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起来，扭头又看了一眼谢玦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半年一直和我来往？”
赭朔点头。
应妄吟沉默，头大如斗：“我现在事务缠身，而且还没搞明白你和谢玦跟我什么关系。我从不留人在身边。如果我和你只纠缠了半年，”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我们就散了。”
她甩手，转身就走。
赭朔待在阴影里，没有再出声。
应妄吟走了两步，身后一片宁静。她觉得周身莫名凉凉的，搓了搓手，抬脚往前殿走去。
谢玦站在寝殿前，抬眼看见应妄吟一身夜行衣走来，眉头微皱：“吟吟，你又去哪儿了。”
应妄吟径直从他身侧穿过，往殿内走：“出去逛。”
谢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出宫，怎么穿这么一身。”
她甩手：“我就爱黑的，怎么了。”
谢玦：“你与朕成婚在即，不可再随意出宫了。”
“你管我呢。”她抬脚往寝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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