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后,李修明的兴致便一直高得很。
这种高涨的情绪持续了三日,三日后,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这一日早朝过后,李修明将高泽福召到御书房,吩咐道:“传朕旨意,让内务府好生操办一场宴会,地点设在御花园。”
高泽福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李修明又道:“这次宴会,只让后宫妃嫔、宗室命妇和一二品大员家的女眷进宫,其余闲杂人等就不要入宫了。”
高泽福:“……”其他的人只配叫做闲杂人等。
李修明有意要证明他的春秋鼎盛,高泽福便马不停蹄地去办。
内务府总管接到旨意,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宴会设在御花园澄瑞亭,那是宫中最好的宴客之处,亭前有湖,湖中有荷,四周花木掩映,景致极好。
亭内要设座,亭外要搭棚,各处要张灯结彩,宴席的菜单要拟,茶水点心要备,伺候的宫女内监要挑,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细致活儿。
更要紧的是,这场宴会来的都是女眷,皇后娘娘又怀有龙胎,安保之事更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总管忙得焦头烂额,却不敢有半分怨言。
皇上高兴,这是好事,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他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消息传到各府,反应各异。
太师府接到消息时,周苍正对着宫里来传口谕的内监发呆。
掌嘴二十,罚俸一年,不得入朝。
短短三句话的旨意,却如同三记闷棍,敲得周苍头昏眼花。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受过这般羞辱。
那幅百子图,他根本不知道许氏送去的是那幅画。
当年许氏从柳氏那里拿画的事,他确实知道,却没有过问,一个庶子的媳妇,不过是商贾出身的低贱女子,她的东西,大房用了便用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二十几年后,这幅画会以这样的方式,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周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堵在心口的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告诉来传话的人,就说老臣……领旨谢恩。”
来传话的内监面无表情地记下,转身离去。
那内监走后,许氏才敢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老爷,这可怎么办?皇上罚您一年不得入朝,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苍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此时知道问我了?”
许氏瘪了瘪嘴,也不敢说话。
周苍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后院走去,那步伐蹒跚而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太师府的人出不了门,这次的宴会自然也没人去。
周若兰听到消息时,正在屋里对着铜镜发呆。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死死抠着妆台的边缘,指甲都折断了,却浑然不觉。
王氏在一旁看着,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暗暗叹气。
承恩公府也在办丧事,自然也没人来。
云敬的灵堂设在正厅,棺椁停在正中,白幡飘摇,香火缭绕。
云夫人跪在灵前,哭得几度晕厥。
云家其他人也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可这哭声里,有几分是为云敬,有几分是为云家日后的前程,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皇上连亲舅舅都杀,云家日后会如何?
没有人敢想,也没有人敢问。
三日后,御花园澄瑞亭。
这日晴空万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满园花木愈发鲜妍。
澄瑞亭前,早已布置妥当。
亭内设着凤座,铺着明黄织金椅披,两侧依次排列着妃嫔和宗室命妇的席位,亭外搭起彩棚,供一二品大员家的女眷落座。
各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宫女内监穿梭其间,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宾客陆续到齐。
后宫妃嫔自不必说,怡妃、林昭仪、赵昭仪、王婕妤、李婕妤、郑婕妤,以及陈宝林等低位妃嫔,一个不落,全都到了。
包括云昙。
宗室命妇也来了不少,几位王妃、郡主、县主,皆是盛装出席。
一二品大员家的女眷更是乌压压来了一大片,按品级落座,秩序井然。
太师府的人没来,承恩公府的人也没来,其他的,基本上都到齐了。
周子衿端坐于凤座之上。
一身装扮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雍容华贵,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只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她眉眼间那一抹淡淡的倦意。
这几日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昨夜也没睡好,今早起来眼前直发黑,可这样的场合,她不能不露面。
李修明要炫耀,她便是那个被炫耀的“宝物”。
周子衿面上带着笑,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她看见了云昙,云昙的脸色极差。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木雕的像。
云敬死了,她也被贬了,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她已经什么都不是。
周子衿的目光在云昙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满座的女眷身上。
众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或真诚、或客套、或奉承,各有各的模样,却都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没有人提起太师府,也没有人提起承恩公府,仿佛那两家从未存在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子衿身上,那目光里有羡慕、有敬畏、有巴结,唯独没有挑衅。
皇后有孕,皇上龙颜大悦,谁会在这种时候触霉头?
于是众人便极有默契地忽略了坐在末座的云昙,只围着周子衿奉承。
“皇后娘娘气色真好,这一胎必定是个皇子!”
“娘娘入宫便有孕,可见是有大福气的人!”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周子衿一一受了,偶尔笑着回应几句。
云昙坐在末座,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一声声奉承如同刀子般剜在自己心上。
曾几何时,这些人也是这样围着自己转的。
那时她还是贵妃,宠冠六宫,执掌凤印,这些人见了她,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巴结奉承?
如今呢?
如今她父亲死了,她被贬了,这些人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云昙的手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凤座之上那道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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