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中的宴会渐渐到了尾声。
胃里的翻涌一阵强过一阵，周子衿不得不时时借着端茶的动作压下那股恶心感。
周子衿正想寻个由头歇一歇，却见人群中忽然起了些微的骚动。
她抬眸看去，便见云昙起身，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云昙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戒备、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善意。
云昙的父亲死了，她自己也被贬了，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她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她走得很稳。
那张艳丽逼人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失魂落魄，也没有了前几日的疯狂与恨意，平静得令人意外。
云昙在凤座前三步之遥站定，敛衽下拜：“皇后娘娘。”
那声音恭敬无比，与往日那个张扬跋扈的云贵妃判若两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云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子衿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云昙，没有说话。
云昙直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周子衿相接。
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恨意。
“皇后娘娘。”云昙开口，姿态放得极低，“臣妾有些话，想单独与娘娘说。”
采芙立马挡在了周子衿身前：“云昭仪，皇后娘娘身子不便。”
云昙却仿佛没听见，只看着周子衿，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
“娘娘若是不放心，可以让宫女跟着。”云昙自嘲一般道，“臣妾只是不希望被太多人听见。”
周子衿静静地看着云昙，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当庭广众之下，云昙应该不敢对自己做什么，除非她不要云家九族的命了。
况且，她也的确好奇云昙想跟自己说什么。
“走吧。”周子衿撑着扶手起身。
采芙脸色都变了：“娘娘！”
周子衿摇摇头：“无妨。”
云昙：“谢皇后娘娘。”
周子衿扶着采芙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凤座。
云昙跟在她身侧，低眉顺目，恭敬无比。
三人穿过人群，穿过花木，走到一处僻静的小桥上。
那小桥横跨湖面，桥下湖水碧绿，深不见底。
周子衿在桥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云昙：“此处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云昙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皇后娘娘其实身子不舒坦吧？”
周子衿愕然，今天在场的这些女眷，宫妃们只是作陪，主场还是外命妇们跟周子衿的交际，这些外命妇都没有看出她身体不适，反倒是云昙看了出来。
“云昭仪隔了那么远还能瞧见，也是有心了。”不管云昙出于什么目的，这份观察力还是让周子衿感叹。
云昙没有说什么话，她古怪的笑意越发的深，然后朝着周子衿扑了过去！
事发突然，周子衿根本来不及反应。
云昙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
“周子衿！”云昙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你去死吧！”
话音未落，周子衿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拽着向后倒去！
湖水迎面扑来，周子衿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被灌了一大口水。
耳边是嗡嗡的水声，眼前是模糊的绿意，身子在不断下沉，云昙疯了，竟然不顾自己死活也要把她往下拽！
周子衿拼命挣扎，可水里使不上力，越挣扎越往下沉。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憋得发疼。
耳边隐约传来采芙的尖叫——
“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娘娘落水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周子衿的意识渐渐涣散。
她看见云昙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艳丽逼人的脸上，带着疯狂的笑。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在碧绿的湖水中显得格外可怖。
周子衿闭上了眼睛。
……
采芙的尖叫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她几乎是同时跳进了湖里。
可水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糟糕得多。
云昙死死拽着周子衿，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周子衿一起死。
采芙拼命去掰云昙的手，可怎么也掰不开。
“放开娘娘！你放开娘娘！”采芙的声音在水里变得模糊不清。
云昙却只是笑，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一起死。”云昙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水底传来，“一起死！”
周子衿的脸色越来越白，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冲进了湖中，荡起巨大的水花。
是秦携。
秦携在云昙拽着周子衿跳入湖中那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狂奔向小桥，跑到湖边，纵身一跃！
湖水瞬间将他吞没。
秦携用尽全力游过去，一把抓住周子衿的手臂。
云昙还拽着周子衿的手腕，死都不肯放。
秦携抬脚，狠狠踹向云昙，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云昙被踹得松了手，整个人向后漂去。
秦携，抱着周子衿拼命向上游。
冲出水面的一瞬间，秦携大口喘着气。
周子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娘娘！娘娘！”秦携的声音发着抖。
没有回应。
周子衿就那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娃娃。
秦携抱着她游向岸边，手脚并用爬上岸。
岸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尖叫声、哭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秦携什么都听不见，他眼里只有怀里这个毫无声息的人。
高禄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看见周子衿这副模样，腿都软了，扑通一下跪在秦携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秦携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通红，嘶声道：“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高禄被他这一声吼得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着旁边愣住的内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都叫来！快！”
几个内监撒腿就跑，消失在人群中。
秦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依旧一动不动。
不能再等了。
秦携一只手穿过周子衿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稳稳抱起。
周子衿软软地靠在秦携怀里，头无力地垂着，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让开！”秦携抱着周子衿往前走，“都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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