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孕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日,凤仪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各宫妃嫔自不必说,怡妃亲自带着贺礼前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话语间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
林昭仪带着小公主一同来的,小公主怯生生地给周子衿请安,奶声奶气地说“祝母后生个小弟弟”,惹得满殿的人都笑了。
赵昭仪的贺礼很是丰厚,最近她在李修明那得宠,收到的赏赐不少,她挑着好东西给周子衿送来,说话也比往日恭敬了许多。
那些低位妃嫔们更是争先恐后,陈宝林红着眼眶,跪在周子衿面前磕了好几个头,嘴里念叨着“娘娘福泽深厚、必定母子平安”,被人拉都拉不起来。
周子衿端坐凤位,一一受了她们的礼,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让采芙将人送了出去。
她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太过劳累。
妃嫔们刚走,外命妇的拜帖便雪片似的飞了进来。
宗室王妃、郡主、县主,一二品大员的诰命夫人,但凡有些头脸的,没有一个落下。
周子衿想了想,道:“都收着,就说本宫暂时不宜见客,给各府都备一份礼送去。”
采芙应声,捧着那摞拜帖退了下去。
周子衿靠在软榻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当皇后真麻烦。
采蓉端着一盏安胎茶进来,轻声道:“娘娘,喝口茶歇歇,这些琐事交给奴婢们便是。”
周子衿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药香,这是许淮新配的方子,比昨天的更好入口。
周子衿喝了几口,正要放下茶盏,外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采薇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内务府送来的礼单,说是各府送来的贺礼都登记在册了,请娘娘过目。”
周子衿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入目的第一页,竟然是承恩公府的礼单。
云敬昨日刚死,云昙又被贬成昭仪,今日承恩公府的贺礼便送来了,也不知是谁做主送的,东西不少,金玉珠宝、绫罗绸缎,满满当当列了一大篇。
许是想着云昙还在宫中,希望自己这个皇后能照拂一二?
周子衿也不清楚。
各府送来的贺礼,无非是那些东西,金银玉器、绸缎皮毛、补品药材,大同小异,没什么稀奇的。
周子衿一页页翻着,有些漫不经心。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太师府,百子图一幅。】
周子衿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采芙在一旁瞧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娘娘?太师府的礼单有什么问题吗?”
周子衿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册子合上,递给采芙。
“把太师府送的那幅百子图拿来,本宫瞧瞧。”
采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幅卷轴进来。
那卷轴外头包着锦缎,看着倒是体面。
采芙将卷轴放在案上,小心地解开系带,将画轴缓缓展开。
一幅百子图,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图中画着百名孩童,或嬉戏、或读书、或捉迷藏,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工笔细腻,设色精雅,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只是——
那画轴边角磨损得厉害,有几处甚至露出了底下的绢本,孩童的脸也有几处褪了色,瞧着灰扑扑的,与整幅画的风貌极不相称。
显然,这不是一幅新画,而是一幅旧画,一幅被人糟蹋多年的旧画。
采芙的脸色变了。
采蓉的脸色也变了。
“这……”采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子衿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幅百子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采蓉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画,又看了看那磨损的边角和褪色的孩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娘娘,这画是不是就是当年……”
“是我娘的嫁妆。”周子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外祖母亲手挑了这幅画添进嫁妆里的,说是百子千孙的好兆头。”
采芙和采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
她们是周子衿的贴身丫鬟,自幼跟着她长大,自然知道当年那些事。
当年夫人进门不久,老夫人许氏便看上了这幅百子图。
说是大房那边求子心切,需要这样的好兆头,硬是从夫人的嫁妆里将这幅画要走了。
夫人自然不好与婆母争执,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幅画被拿走。
后来大房还真生了儿子,便是周慎。
那幅百子图,从此便挂在了大房的院子里,再也没还回来。
二十几年过去了,这幅画又回到了周子衿面前。
只是当年的百子图早已不复完好。
采芙气得浑身发抖:“太师府这是什么意思?把当年抢走的东西送回来恶心人?还是破的!”
采蓉也是满脸怒色:“那会儿老夫人硬是从夫人手里抢走的,现在又送回来做什么?”
周子衿看着那幅磨损的百子图,看着那些褪了色的孩童,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幅画。
母亲说起它时,总是带着几分遗憾与无奈,说那画上有一百个孩子,个个都画得活灵活现,可惜没能留给女儿当嫁妆。
周子衿那时年纪小,只当是听故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幅画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去,把这幅画挂起来。”
采芙采蓉双双愣住。
“娘娘?”采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挂起来?挂在哪里?”
“就挂在这正殿里。”周子衿嘴角弯起一点毫无笑意的弧度,“挂在本宫日日都能看见的地方。”
采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采蓉扯了扯袖子。
采蓉低声道:“娘娘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采芙抿了抿唇,点点头,捧起那幅画,去找合适的地方挂。
周子衿目光追随着那幅画,直到它被挂在正殿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日光从窗棂洒进来,正好落在那幅画上,将那些磨损的边角、褪色的孩童,照得清清楚楚。
周子衿唇边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
李修明又来了凤仪宫,周子衿依旧去迎。
“皇后怎么起来了?”李修明上前几步,扶住正要行礼的周子衿,“朕说了多少回,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周子衿顺着李修明的力道起身,轻声道:“臣妾无妨,太医说要多走动走动,对胎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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