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打开门,就见宋春辰在门外对司马瞻微微颔首。
她抢在司马瞻起身前开口:“先生不必起身,我本不想打搅,只是府中事来得急,这才找上来。”
司马瞻也不与她客气,坐在榻上抬手作揖:“公主是有事要与他们说吧?”
“是,”宋春辰嘴边带了笑,“先生可解气了?”
她这话是对着司马瞻问的,目光却是看着穆朝的。
穆朝抬眼望过去,宋春辰纤细的身影立在门边,清盼巧笑,眉眼灿若春华。
司马瞻瞥了眼后背有些僵硬的穆朝,笑道:“老夫就不耽搁公主的事了。”
“好,多谢先生。”
宋春辰先一步下楼去,陆珩和穆朝回身向司马瞻揖礼,也跟着下去。
一楼窗边,宋春辰寻了个安静的位子,陆珩和穆朝坐在她对面。
陆珩瞧她有些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长话短说,我向官家自请去皇陵的永安寺守两年,张道全已经到我府上了,我得赶紧回——”
“什么?”陆珩一皱眉,声调也忍不住拔高了。
宋春辰无奈道:“你冷静点,听我说完行不行?”
陆珩怒气不减,只将声音放低了:“你是不是知道他要去管皇田才这么做的?好端端的,去什么皇陵?”
宋春辰下意识看向穆朝,穆朝沉声道:“是因为姜娘子吗?”
“你知道?”宋春辰有些意外。
“嗯,”穆朝点点头,“这几日听内侍们说了一些,但公主自请出京这件事,官家怎么会轻易答应?”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宋春辰正色起来,“我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但官家听了之后,就把贺月安叫进福宁殿了。”
她看向穆朝:“这次督田司要重修皇田边界,银子不从户部走,直接从内藏库出。”
闻言,两人都默了声。
银子从内藏库出,也就是说,督田司除了田册,暂时碰不到户部的账目。官家这样做,一是不信任督田司,二是彻底将皇田纳入皇室,不再给外朝染指的机会,但同样也保护了户部。
眼看着冬闲要过去,今年的淤田工程左右是来不及做了,这么拖上一年,就给了户部缓冲的机会。
陆珩攥紧了拳:“果然养子之事还是让官家对新党忌惮了,不过这话官家怎么当着公主的面说了?”
宋春辰道:“因为官家希望我来经手内藏库这笔账。”
穆朝沉吟片刻:“要动冯允?”
“对。”
穆朝仔细想了想这几日在宫里的风声。冯允是入内内侍省的都知,常年勾当皇城司和内藏库,他是跟着先帝过来的,在宫里地位极高。
近些年冯允上了年纪,跟外臣的来往尤为密切,内藏库放在这么一个人手里的确不合适。
这样看,通过公主把内藏库收回来,是最温和体面的方式。
陆珩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官家这是让公主干政!朝臣们会怎么看你,那些言官的唾沫都能把你淹了!”
“皇家事务,算不得干政,”宋春辰顿了一瞬,看向穆朝,“况且就算真的要骂,官家也会让督田司挡在前面。”
穆朝温和地笑了笑:“公主代表的是皇室的威严,官家这样做是对的。”
“不对,怎么能是对的呢……”
宋春辰别开目光,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事情走到现在,很大一部分超出了她的预期。官家对皇长女的宠爱,两成来自于父爱,其余的八成就都是穆朝所说的,皇室的威严。
永昭公主的身份,更像是一个不容侵犯的标志。
那么倘若她真的犯了错呢?倘若是她自身辱没了皇室呢?
宋春辰合了合眼,将这个恐怖的念头咽回去,她稳住声音:“我与你们说这件事,是让你们看明白官家的态度,户部暂时不能动。”
陆珩哼笑一声:“穆怀明,还真让你说准了。”
穆朝道:“康相公还未到京,现在动户部的确不合适,官家或许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也给了你们做策论的准备,所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公主,”他转向宋春辰时,目光柔和了不少,“督田司本就是官家为皇室所设,护你是应当,不要想太多。”
宋春辰看向他清润的双眸。仿若清风过岗,掀起一地清白,又悄然落入一汪清泉,无声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某种道不清的情愫从心底蔓延而上,她下意识抿了下干涩的唇,忘记了以面前的茶来润口,只能刻意错开视线,笑道:“你又在安慰我了,明明是我对不住你。”
陆珩皱起眉:“说什么呢?公主这次可是救了他的命,是他对不住你,替你挨两句骂而已,他还远远够不上呢!”
宋春辰不满地瞪过去:“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
穆朝轻笑道:“是我的错,你们别吵。”
“我才懒得和他吵!”宋春辰站起身,“我得回去了,穆朝,送我出去。”
“好。”
陆珩伸手要拦:“公主……”
宋春辰一个眼神怼了回去:“你别动。”
来到茶楼外,宋春辰搭着穆朝的手臂上了马车,又从车窗中探出头:“给你的药有好好用吗?”
穆朝笑着点头:“公主放心,我都有按时用。”
“我和廖御医说好了,他每月轮值的时候会给你留药,你记得去拿。”
“我……”
宋春辰笑叹一声:“等你办完这趟差消了罪身,不用这样偷偷摸摸地治伤,我就不管你了。”
穆朝向她行了一步:“公主为何这般待我?”
他眼中似是有些痛楚和不解,宋春辰张了张口,却发觉寻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若说是因为穆朝救了永昭公主这具身子,放在治伤这样的小事上,就更像一个蹩脚的借口。
宋春辰一时怔在那儿,穆朝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低声道:“我难偿此罪……”
这是他第一次,在宋春辰面前承认自己是个罪人。
不是皇田和贪腐的污名,而是对着宋春辰这个人,他囚困自身的无名的罪名。从初遇起至今,大大小小的事宋春辰做了太多,穆朝一直不敢想她是出于何种心境,却又抑制不住自身一次又一次想要进犯她的心。
官家说得对,无论从哪一面来看,他与公主都是云泥之别。
于是他每一次为宋春辰而跳动的心,都会令他的罪孽更深一步。
宋春辰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产生了思想上的距离感,一直以来,她将他视为自身存在的证明,却忽略了他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带着与这个世界不可分割的观念,与宋春辰背道而驰。
她并不想在某一方面与穆朝有什么共情,也不会不自量力地去改变他什么,让彼此都守在安全的思想范畴中,就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宋春辰吸了口气,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穆朝,若我退开你能好受些,那我……”
后半句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干脆投降般放下车帘,对内侍抬声道:“走吧。”
“是。”
马车行远,宋春辰却止不住地在脑中描绘穆朝逐渐模糊的身形,这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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