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了眼大儿媳,再顺着她指的方向不解看去。
只见横空溶溶月色下,一道很是稳重的玄色身影踏月而来,衣袂翻飞,举止文雅。
更文雅的是,那身影后面还坠着一抹娇俏的艳色,不远不近的跟着,气质一静一动。
前面裴凌腿长,步子迈得宽,后面钟渡跟着却也不吃力。
老太太远看着,眼中陡然漾开笑意,轻轻拍了拍大太太的手:“你啊,促狭鬼。”
大太太笑笑,语气和婉:“那母亲可不生气了。”
老太太不是爱叹气的人,哼了一声:“且看吧。”
便宜那小子了,是个有福的,居然还能有姑娘愿意在他身上下功夫。
不过不到最后,她是不会对这大孙抱什么期望的。就那副讨厌人的矜持样子,就是神女来,估计也动不了他的心。
正屋门前连主子带仆妇丫鬟,呼啦啦出来一帮人,钟渡歪头瞧见,有些担心:“元贞,咱们是不是迟了?”
这多不好,长辈都等不住他们了。
她一慌,步子就有些乱,裴凌侧耳听着,顾不上纠正她,只说:“无碍,这个时辰正好。”
虽然不尊重,但都是至亲也无妨,更重要的是,不必坐在那儿听祖母老人家唠叨。
裴凌这么多年一向卡着时辰来,到现在已是气定神闲了,丝毫不着急。
只是她刚说……咱们?
这不好,并不合适。
可再一细究,当下只有这个词可以称呼她和他。
裴凌薄唇开合几下,还是暂且闭上。
他们两个没有提灯,荣寿堂的丫鬟便拎了两盏明瓦灯过来照明。
檐廊下仆妇成群,待他们拾阶而上后,依次引他们至了花厅。
进门后,只见落地漆金大屏被移开,东向上摆了张大桌。
钟渡打量了一圈,后知后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尴尬与懊恼,红着脸给几位长辈见礼。
方才一幕,大家都是明眼人,看破不说破罢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让她坐在裴凝身旁:“不必拘谨,照常用饭就是。”
钟渡嗫嚅着唇,不好意思地应了人家的家宴,待坐到裴凝身旁,才见她垂头耷脸的不太有精神。
联想她刚回松风苑见了郑家太太,钟渡很有眼色地闭口不言,若是裴凝愿意说她就听。
裴家饭时从不遵循那些磋磨人的礼教世俗用媳妇服侍,有下人穿梭来往即可,钟渡本也不知道太多世家大族的规矩,只当是寻常。
有她够不到,刚扫过几眼,就已经有下人上前帮她,如此省了她不少事。
于是趁着间隙拍了拍裴凝的手,见她望了过来,便悄悄歪了头朝她笑。
裴凝瘪瘪嘴,食不下咽,见钟渡自个儿失意着还来哄她,当即心中甚慰,接着大叹呜呼哀哉。
她们两个天仙真是命苦。
一个争不到,一个逃不开。
想她裴家世代簪缨,豪门望族,如今更是一门朝廷重臣,帝王信重,底下的女儿居然还要受这种气。
说什么最疼她爱她,要天上的星星也能摘下来,都是哄人的!
裴凝委屈巴巴地看了眼正对着祖母殷勤贴心的祖父,小小地哼了声。
她都想不管不顾甩开膀子跑走了。
晚饭后,众人移步回正屋的东次间去吃茶,钟渡也不能吃饱了就走,便跟着裴凝一起过去。
听大老爷在前面与老太太道:“母亲,裴漳来信说已经辞了周家启程,不日便可到家。”
从河东回来少说也要十五日,老太太算了算日子,说:“有些急。”
以往春闱都是二月里,但是今年年后朝廷事多。先是市舶司回禀福建一带有海盗出没劫持商队伤人,接着河北连震三日,还要提防春日里黄河凌汛,陛下与大臣们朝会商议后,便将今年的春闱推迟到三月下旬。
这样算起来,裴漳刚回来就要上科考场了。
大老爷倒是不急:“您管他作甚,他自己拿定主意就是。”
接着又问大儿子,“你那几个学生如何,听说日前也住到府上了。”
裴凌坐在圈椅中,身子向后微倚,闻言轻轻颔首:“是。”
裴老太爷前几年致了仕,现在几乎不再管这些,闻言随口问了句:“你看着可有好的?”
老太太斜睨他一眼,“你这话可真没意思,若不是好的你孙儿能收。”
裴凌温和笑着,二老谁也不得罪:“是都不错,也有两三个拔尖儿的。”
钟渡坐在一旁,后面说的什么左右与她无关,也没仔细听,光看到裴凌的笑了。
真是少见,还以为遇见她以后,他就生性不爱笑了呢。
不过好看,比他总是板着脸好看。
夜深后众人方散,钟渡回去梨香院,金荷玉柳伺候她梳洗换了寝衣,临走前,玉柳一盏一盏地熄了灯。
钟渡曲腿坐在床上,“诶”一声叫住玉柳:“书案上的留一下。”
玉柳手里还拿着刚取下的灯罩:“姑娘要写字?需要磨墨吗?”
若是看话本,床头一旁的杌凳上留着一盏烛火呢,不至于要跑到书案处正襟危坐呢。
钟渡很是正经地眨眨眼:“我自个儿描几个花样子,你俩且去睡吧,不用守着我。”
她的女工只够做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但描花样的本事可是绣娘女夫子都称赞的。
金荷笑着与玉柳出去,还叮嘱道:“那姑娘不要太晚,仔细伤了眼。”
“嗯嗯,我知道。”
前脚外面明间的房门被两人走时带上,后脚钟渡就按捺不住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绣鞋去到书案后坐下。
她拿帕子包着墨锭免得污了手,舀了一小匙清水后,细细地磨了半天。
一面磨,一面神游天际,想到自己要干什么,慢慢地红了脸,手上动作忽地加快。
等磨好等会儿要用的墨,钟渡用镇纸抚平宣纸,提笔蘸饱笔尖后,在宣纸一角小心勾勒。
终归不敢画得太张扬,只巴掌大,极细的三两线条描绘一朵盛开的牡丹,层叠花瓣后,是一张温润美人面。
美人如玉,非喜非怒,唯半垂眼中有几分和蔼悲悯,顺着脖颈往下,虬结线条外,却是空无一物。
到某处,钟渡咬着笔管,有些纠结,笔举了又举,就是迟迟落不到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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