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日。
裴老太太年轻时,最出格的就是与当时还是大伯哥身份的裴老太爷过过一次上巳节,之后便都是以夫妻身份。
后来上面的长辈逐渐去世,下面的小辈慢慢长成,二人便不怎么去凑这种热闹了,任由孩子们自己出门去。
姻亲也好,世交也罢,每次呼啦啦一帮人结伴同行,总不无聊就是。
就是裴凌,十八岁上性子就持重冷清,又有岭南岳家的婚约在身,这种少男少女情丝萌生的节日他才不去。
后来娶了妻,岳沁芳平日在嘉禧堂走走都疲累气喘,更不必说夫妇二人出门去。
再后来成了鳏夫,裴凌性子更冷,也不知是听了庙里和尚的撺掇,还是受他祖父影响,竟慢慢地学着礼起佛来,活脱脱指望跳出红尘之外,再不理这世俗。
老太太可恨又心疼,好在有个小妙悟在中间转圜。
妙悟坐不住,总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出门才好,裴凌拗不过,只好跟着一道去。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裴凝早早地新制了春衫,叫府上绣娘工匠一并给钟渡做了衣裳鞋履钗环。
钟渡如今客居,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怎么好再收这个,又不是打秋风的。
嗯……好吧,所图的好像比打秋风还过分。
“这有什么。”裴凝才不觉得,“我的就是你的,怎么这样见外,你不收我可要生气的,再说了……”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压低声音,嘿嘿笑着:“等你嫁给我兄长,这更是你的了,提前用用嘛。”
她是为了钟渡心安理得地收下,钟渡却一把捂了她的嘴,“不许胡吣。”
不到尘埃落定,这种话对谁都不好。
裴凝嘴被捂着,乖乖地点了头,示意她知道了。
不过衣裳是裴凝好心,且也不是价值千金的名贵花缎,钟渡便收了,首饰也只留了编了桃粉丝线的缉珠围髻。
上巳节这日一早请过安后,裴凝兴冲冲地拉着钟渡爬上早就备好的马车,除去侍卫随从丫鬟仆妇,还有裴凌与裴英御马跟在马车旁。
二房的二老爷打小身子就壮实,长大后愈发魁梧,生下裴英也是相当壮硕。
凭这身形,若是双眸如炬而精,也是将帅之才,偏这位裴三叶虽说从了武,却没有行伍人的杀伐决断之气,反倒眸亮如星,很有几分真诚憨实。
对比之下,另一侧的裴凌就显得城府颇深,深沉有度,很有谋算的样子。
不过相貌还是很唬人的,堪与中秋之月春晓之花一较。
燕京中那些世家贵族子弟若依水嬉戏游乐,必是去京郊的滨水畔,历来上巳也是在此处祓禊祈福。
几人甫一走近,就已经有好几波贵女携伴引婢过来,欲把手里的兰草赠予裴凌,若接了,便是两情有意,意结秦晋之好。
裴英自有从小玩儿到大的好友相邀,呼朋引伴跑走了,眼下不做声看热闹的就是钟渡与裴凝。
钟渡自父亲死后不怎么出门,偷溜出去过几次,也发现镇上的上巳节并没有话本里那般热闹,更不用提故事里的各种少年定情。
她本以为话本戏文里的这些都是世人杜撰,没想到乍一见燕京习俗,竟真是这样。
当即都顾不上担忧裴凌会倾倒在哪位贵女的榴裙之下,接下人家手上的湿漉兰草,可怜的博陵钟氏小渡即将创业未半暗自神伤。
反倒津津有味地细瞧。
这些贵女里,或秾艳殊色,或娇俏宜人,或风韵或端方,终归都是雅人骄淑。
裴凌为何都有礼有矩地拒了她不清楚,不过她瞧着个个都好,她都想要。
可能真的是想入非非,一时间钟渡红光满面,嘴角微微上扬。
裴凝抽了小扇遮在唇前,手肘捣她一下:“你真的假的,是不是傻呀!”
那边可是一群实力强劲的敌手。
今日阳光实在是好,不止滨水波光粼粼,卉木艳姿浓色,油润得仿佛要化在春风里一般。
就是人也晒得慌。
钟渡借了裴凝手里十分秀气的象牙折扇,举在了头顶遮阴,一面坦白道:“元贞还未答应我,便不是我的私有,我与她们就是一样的,大家公平公正一起竞争嘛。”
她这理由实在伟岸高尚,一点私心杂念也无,裴凝自愧不如,咂舌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晃着脑袋左右到处看。
反正她是看不下去了,免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目光匆匆一掠,就是这么不巧,竟叫裴凝见着那边有一群纨绔正与花魁娘子逗趣,其中被奉为座上宾的,可不就是与她自幼定了娃娃亲的那位郑家大郎郑若清。
裴凝瞧见他就来气,在郑若清明明看见她仍视若无睹的时候更生气,哪里还顾得上钟渡。
钟渡在不远处站着,等那些仪态万方的贵女们都走远后,她把象牙小扇塞还给裴凝,学着那些人,朝早就瞄好的水畔去,小跑着从那里抽来了几支浸了水的兰草。
她虽不怎么懂,却也知兰草是祈福的,等折回裴凌面前时,也分了一支给他。
钟渡白嫩手心攥紧碧青的枝干,兰草馥郁香辛的浓烈气息四散开来,那股辛辣不止刺激着她的鼻腔,也煎熬着她的心。
她忽然悔恨方才看热闹实属不该。
因为只有站在这儿,哪怕只是单纯地分草枝给他,才会懂这样的等待是一种怎样的忐忑不安与羞窘。
她低垂着头,看到自己刚养了几分的指甲陷进皮肉中,再深一点,可能就要刺出鲜血。
灿烂朦胧的骄阳下,她蜷起的指背愈发白皙,静静地候着。
裴凌看清钟渡头顶嵌了黄豆粒大小红宝石的钗,看清她不停抖动犹如蝶翼的长睫,看清她微微颤动的手腕。
更看清她雪白的一截颈,丰软的一片脯。
他没有接,只说:“这不合适。”
以他如今身份,如今品性,如今资质,都没有资格与立场。
他说完,提步绕过她去了水边。
眼前银白绣玉兰的长衫不见了,钟渡在他身后怔愣几息,转身缓步跟了上去。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裴凝被丢在了原地,想了想,也慢吞吞地跟着。
裴凌挑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撩水掸脸,清水如断了线的水晶珠从他指间淅沥跌下,钟渡就默默蹲在他身旁,也不动,只看着。
待见他腕上细珠串坠的那枚莲蓬玉穗要掉入水中时,才眼疾手快地帮着捞了一把。
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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