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学着刚刚这兄妹俩的动作,也在自己额头拍了点点清水,末了甩甩手上残留的水珠。
她最是有眼力见儿的,瞥见裴凌半垂眼睫有片刻的发呆,伸着手说了一句:“还给我吧。”
没想到她还要要回去,这与裴凌猜想得不一致,加上刚才想得深入,于是有些晃神。
就是他愣神的功夫,钟渡已经飞快地收回手,很是无奈地立马接了句:“好吧,你既想要我便赠你。”
裴凌:“……不……”
“不过。”钟渡同时出声,打断了他。
“你既收了我的兰草,别忘了该送还我芍药的哦,都说采兰赠芍,祖宗留下的习俗嘛。”
她掸着手上的水,玉指剔透,仿若盛开的栀子滴落晨露,更笑着露出齿边的虎牙。
瞧着就很是得意,语气也理直气壮。
裴凝在一旁都看呆了。
居然还能这样?
竟然还能这样!
这简直比钟渡当初第一次喊“元贞”时还要无赖。
裴凌自知是自己的不是,才让她有机可乘。
若不是他会错了意,还很无耻地想东想西,也不会让她钻了空子,实在伶牙俐齿。
当下既气又恼,又悔且恨,胸腔里鼓着一股燥意,什么修养君子都顾不得了,抿唇憋着一股气伸手,作势要把兰草硬还给钟渡。
哪知就是这一刹的功夫,也不知钟渡是如何算计到的。
她竟拿着一根不知藏在何处又是什么时候捏在手上的丝线,眼疾手快地圈在了裴凌的腕骨,十指纤纤飞快打结。
比起兰草,这样举动更引人猜想不合时宜。
裴凌目光一凛,手臂接着就要回撤,钟渡结还未打好,下意识呵了声:“别动!”
她鲜少这样语气重,这下不止后面裴凝不敢动,连同腕骨被禁锢的裴凌都默了一瞬。
看着钟渡很是心满意足的赞扬眼神,裴凌竟无言以对。
他不懂自己刚刚怎么会听从她的命令。
但眼下那根细细的五彩篆犹如烧红滚烫的铜铁,狠狠地熨在了他的腕上。
在无人知晓处,将他烧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令他下意识地,想逃。
可对面的钟渡得逞后笑得正得意。
很单纯,很狡黠,像只志得意满的猫,高高地昂着脖颈,尾巴蓬松竖着,逡巡她的战果。
却并不令人讨厌。
……甚至有几分可爱。
一个很简单的结,或许也只过了几息,裴凌长长呼吸着,却仿佛过了半辈子那样长。
因为他知道半生有多长。
那是很长的一段岁月,长到足够一株青苗长至树大根深,见识诸多风雨雪霜。
许是因着亭亭如盖可作避身之所,所以引来了她这只翠雀。
翠雀活泼好动,竟引他满树枝桠阔叶为之哗然。
她总算松了他的手,却下意识轻轻拍了两下:“好啦,不过夏日时要记得剪了丢掉的,嗯……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那股灼热蔓延至胸腔心底,又诡异般地平静下来,逐渐沉寂,只剩他愈发清晰的心跳。
“怦怦!”
“怦怦!”
下一刻,裴凌于风拂碧草摇花枝的唰唰声中,听到了一道沉沉略哑的声音。
没说好,也未说其他。
只是“嗯”了一声。
——是他,“嗯”了一声。
钟渡多聪明,一个正向回应令她顿生柳暗花明之感,面庞的笑愈发光辉灿烂。
“妙悟!”
三人循声望去,是东面几位小娘子招手在喊,芳草菲菲间拈花摇扇,华裙绮带,好不热闹。
钟渡认出来有几位是乐安公主来裴府那日,一起伴着在花厅里玩耍过的裴凝好友,想是见着了裴凝,邀着她过去呢。
裴凝方才偷偷听了一折铁树开花,虽与她无关,却也像吃了酥油鲍螺一般喜滋滋的。
她尚且如此,当事人钟渡更甚。
白皙小脸红的像桃子尖尖,湿润双眸又大又亮,还有自胸腔里升起的一股热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喜的她一直要笑,浑身轻飘飘的,整个人就像以前放过的孔明灯,鼓鼓胀胀。
钟渡担心自己高兴过了头,便欲跟着裴凝一起去玩耍。
她想离裴凌远一些,缓一缓,太刺激了,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只觉得风也好闻花也香,滨水碎玉一般油润光辉,她想她要化作一头鹿,在这连天碧草上跑一跑。
裴凌也需冷静一下,便去了裴府侍从在北面撑起的帷幄。
绿墨今日也跟了出来,一直在帷幄旁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几个主子。
见着裴凌过来,领着几个丫鬟上前去,侍候他洗手净脸后落座,再递上新烹的茶。
金荷玉柳是钟渡的人,不属于裴府,便一直在旁边看着。
等裴凌端了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时,绿墨拿着那两支有些蔫的佩兰过去请示:“大爷是要留着,还是……”
裴凌眼微抬,扫了一眼后静默几息,说:“暂且留着吧。”
“是。”
绿墨应了,小心摘去几片被握坏的叶,一面道:“刚刚安公子几人也来了,见着这边裴府的马车帷幄,原想过来见个礼,可巧大爷不在。”
春闱定在三月二十日,只剩十来天的功夫,这几人倒是有闲心。
裴凌闻言沉沉“嗯”了声,目光在前面逡巡一圈,寻去了刚刚那二人去的方向。
“记得使个人去提醒他们一声,这里望门子弟诸多,不要冲撞。”
是子弟,更指其中淑女,绿墨听懂深意,颔首退下后,找了两个小厮去远远跟着。
片刻后,朱砚挎着他那把刀过来禀报:“大爷,镇国公府顾家的两位爷过来了。”
那厢裴凝几次三番都带着钟渡一起,她那几个小姐妹也懂了几分意思,现如今待钟渡愈发亲厚,钟渡也不是不识趣的,同样以礼相待。
尤其她现在心情好,人也开朗大方,于是撺掇着一会儿去折柳钓鱼玩儿。
钓鱼不过是个托辞,玩水嬉戏才是要紧,反正今日规矩不严,长辈们也都不在,若各自的嬷嬷们实在不许,届时便拿毡布围了。
几位姑娘年小的还未及笄,年纪最大的也才十七,都是烂漫贪玩儿的时候,自然不住地附和。
好在那些嬷嬷没有多管,只嘱咐了不要脱鞋袜去涉水,在岸边的浅水游玩即可。
反正哪里都是玩儿,钟渡从不扫兴。
只阳春三月的溪水沁凉,裴凝试过后也拉着她不许她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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