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雅是上午学习，下午便没事可做，她和隔壁的两个小姑娘关系好，欢欢喜喜去找她们玩了。
明秀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便回房里，看看这里，瞧瞧那里，最终注意到了梳妆台上放着的那把牛角梳。
犹记得那日周夫人说这梳子，夫妻两人一人拿一个，象征幸福美满，她听了立即攥在手里，心中许下了同他携手余生、白头到老的愿望。
明秀将牛角梳拿起来，持于掌心，不觉潸然泪下。
慧仙惦记她的伤，进来替她上药。
听见脚步声，明秀忙把梳子放回去，抹干眼泪。
她眼角红红的，一看便是才哭过，偏又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揪心悬胆地上完药，门外走进个人来，却是钟翠。慧仙连忙去迎。
明秀也站起身来，扯衣袍盖住手臂的伤，笑问：“翠姑姑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听说少奶奶身体不适，夫人不放心，打发我来看看。”钟翠打量她的脸面，心下一惊，“怎么脸色这般苍白？快请郎中来瞧一瞧保险。”
明秀不想折腾人，忙编了个理由：“或许是这屋子住着有点冷，冻的。等会我多穿一件，不要紧的。”
钟翠道：“秋天了，最近又连日下雨，气候说变就变。老爷夫人屋里已经烧了火盆取暖，少奶奶这儿也别俭省了，一会就准备上吧，万一冻得病一场，可遭罪呢。”
明秀笑道：“那过会儿我就让他们准备去。”
这时小丫鬟上茶，钟翠吃了两口，环顾屋子，问道：“昨儿不是说好少爷要回房里住吗？怎的看不见少爷的东西和被褥？”
明秀眼神有些飘忽，在思忖要说实话，还是遮掩过去。
关键时刻，雅雅指挥一帮人，抱包袱的抱包袱，抬箱子的抬箱子，进了屋中。
明秀立即招手唤过雅雅：“你这是做什么？”
“祖母昨天跟我说了，以后爹爹要从书房搬回来和母亲一块住。爹爹早上走得急，来不及收拾东西，我就做主替他收拾了。”雅雅笑嘻嘻的，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钟翠了然，接话：“敢情是这样。姑娘年岁不大，想得有时候比一个大人都周到，这都是少奶奶教养出来的。”
无人看见的地方，明秀蜷缩手指，指甲死死掐住掌心。对外，她艰涩一笑：“一方面是她自己知事明理，一方面是父亲母亲时常教导她怎么为人处事，该我谢谢父亲母亲才对，我并不敢轻狂，揽这份功劳。”
钟翠笑道：“旁的不敢说，谦虚谨慎上，少奶奶是独一份的。”
明秀忍不住想：钟翠是不知昨夜她和周寻大吵一架，提了和离，如果知晓了，恐怕会后悔夸赞她谦虚谨慎，而会跟周寻一样，认为她不知好歹、胡言乱语的吧？毕竟说到底，她为求得这桩婚事，最下作、最疯狂的手段也使上了。论理，这等自轻自贱的她，怎会舍得撒开手？
钟翠没有走，是盯着下人们把物品一样一样地归置妥善，再检查没有缺漏，方才含笑辞去。
雅雅一屁股坐在里间榻上，双手压着床榻，双脚前后摇摆，得意地道：“把爹爹的东西添进来，显得更有人情味了。母亲，你说是不是？”
明秀在桌前倒水，背对她，脸上泛起苦意：“你这样自作主张，当心你爹爹晚上回来不高兴说你。”
雅雅道：“爹爹才不舍得说我呢。就算他嫌我搬了他的东西，那我也是有理由的。爹爹是最讲理的人，自然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啦。”
明秀突然羡慕她，生在一个好家庭，备受关注、备受宠爱地长到现在，活得无忧无虑。
水满，明秀敛起落寞之色，转身递给她：“好，你爹爹最疼你，当然舍不得说你。看那嘴干得都起皮了，来，把水喝了，快回暖阁去做功课吧。别老是临时抱佛脚，像上回似的，夫子抽查你课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提功课，雅雅立时蔫了，乖乖喝了水，垂头丧气地出去。
周寻下值回来听闻书房搬空了，一定会过来问个究竟的，所以明秀一直在等他。当真被她等到了——他一身官袍，信步而来。
明秀习惯性地起身去迎接。走了几步，记起现状，便停下，退了回去。
她的行为，周寻尽收眼底，并未理会，自行脱了官帽，对镜理头发。
他是最沉得住气的，明秀比不过他，主动说：“这些东西不是我叫人搬的，是雅雅以为我们此后会同吃同住，就通通挪了过来。本来我想阻止的，可下午那会，钟翠、雅雅在，还有一帮人围着，我不好张嘴。现在没人了，让慧仙和何钊……再搬回书房吧。”
明秀在里间凳子上坐着，眼睛看着桌子。周寻慢慢过来，站在她跟前，身躯遮住了灯光，她被笼在他的阴影下。
周寻敲敲桌，她抬起头来。
周寻道：“你是在撵我走么？”
明秀慌了神，错开视线：“我……我知道，你不愿意与我在一块。既然不情愿，何必勉强？我是为你着想。”
周寻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无奈：“一个晚上又一个白天过去了，你不是小孩子了，耍小性也该有个度。”
明秀道：“我没有耍小性，我说的是真心话。”
周寻道：“如果说的是真心话，为何不敢看我？”
赌气般的，明秀转头看过去。
四目相接，他的漆眸里，倒映出她的面庞。
她说：“我现在说的是真心话，昨晚说的也是真心话。我没有醉，我很清醒。”
周寻吃吃一笑，没接茬。
明秀急了：“我认真的，你笑什么？”
周寻唇畔还挂着笑：“什么是认真的？”
明秀站起来：“我不想这样过下去了，很累。”
周寻道：“理由。”
明秀拧紧眉头：“理由我昨晚已经说了。”
周寻道：“再说一遍。”
明秀只得道：“你心里装着她，我学不来。”她转过头去，微微哽咽了：“你也不必再对我说，是我在胡思乱想。究竟是不是胡思乱想，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不想了。可以吗？”
“还是想和离？”
原以为自己能斩钉截铁地说“对，是想和离”，然而话到嘴边，像是被堵住了，久久说不出口。
和离了，那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孤零零地嫁进来，孤零零地离开，甚至都不知往后能去何处落脚，靠什么谋生……到时，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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