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殿烛火幽幽,照着漆黑发光的金砖,整座宫殿笼罩在肃静的夜色里。
“咕…咕咕……”
紧锣密鼓的叫声空灵贯耳,间歇性夹杂着趣意,难得带来一丝活气。
“柳姑姑,父皇的灌丛里长了蛐蛐儿呢。”
太子略感欣喜,连忙拽住掌事宫女的袖角左右摇晃,指着月光下亮晶晶的叶片。
“殿下…您待会千万别分神呐。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记着啊。”
掌事宫女不敢懈怠,谨慎垂头行在廊间,眼瞅着前面等候已久的邓公公,连忙将太子仓促推了过去。
“邓公公,这便就交给您了。我在外面候着,有事您随时寻我。”
邓卓辉眯眼瞧着谄媚的柳姑姑,转而移向太子,满脸笑容深深一揖。
“得嘞殿下,您快随奴才进去吧。皇上日夜思你念你,辗转反侧的不得了呢。”
太子刚刚随着大太监走入殿内,迎面便闻劈头盖脸的摔砸声,惊起熟睡的狸奴惊慌逃窜,留下烟尘余影:
“呵呵呵…好好好。好他个袁老二,这就是吏部草拟呈来的名单!”
静待案侧的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咳…额咳咳!”
老皇帝的手紧紧攥着胸口龙纹袍,将卷宗一股脑扫在地上,目眦欲裂。
“户吏兵三部…油水足、升迁快的肥差事,全被他袁氏的故吏门生占了!袁靖远顶着个特进的丞相虚衔,却把持尚书令的实权……”
老皇帝怅然若失的短暂呢喃,眼神骤凛。
“这大雍的朝野,到底是朕的,还是他袁家的!你说!你说啊!”
被指到的宫女一溜烟儿像拦腰截斩的稻草伏在大殿地板,噤若寒蝉。
“唉……陛下息怒。”
虽迟但到的邓卓辉笑眯眯参拜,缓缓移开身体露出背后的太子。太子刚刚束发之年,眨着那双黝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儿臣见过父皇。”
“哦…是麟儿啊。快来…快过来。”
老皇帝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玩意,立马欢快招手喊他,牵过少年的手。
“你和父皇一块坐这,坐这。别怕。”
裘麟乖乖顺势,挤在父皇身边,看着趴在地上收拾卷宗的宫女太监,像御花园周边树根捡糖渣的勤劳蚂蚁。
“父皇一连几日没去东宫看你。你如今学业如何?心里怨不怨父皇?”
裘麟眼里瞬间闪起希冀,很快又被强压下去:“唔,不怨。父皇日理万机,近来还操劳过度。儿臣听闻您身体抱恙,心里着急。”
老皇帝舒心露出个笑,搂着他肩膀。
“麟儿有心。父皇不过偶感风寒歇息几日。没什么大事。都是太医院那群庸医瞎忙活,乱嚼舌根……咳、咳咳。”
邓卓辉见状连忙要凑前递帕子,却被皇帝阻拦,见他泰然自若摇摇头。
“父皇刚刚…为什么事动这么大怒?”
此言一出,华清殿沉浸在死寂的沉默中。邓卓辉面色闪躲,小心翼翼打量。
“太子殿下,陛下是在为大雍摘“虱子”呢。嘿嘿……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老皇帝与他四目相对,突然狞笑起来。
“虱子?嬷嬷不是说,虱子只会藏到人身上吗?所以要常常净衣洗发…用药草熏燎。”
“麟儿聪慧。可这虱子还会钻到人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咬着你的心头肉吃血,麟儿怕不怕?”
太子立马缩了脖子,有些惶恐。
“唉……麟儿不用怕。父皇替你摘了,以后就没人敢咬你。”
老皇帝拿起烛台压在方才的草拟名单,问:
“麟儿,父皇问你。何为皇,何为帝?”
裘麟看着眼前不断跳动摇曳的烛火,觉得眼眶被烤的焦热酸涩。
“白虎通义言…皇者何谓也?亦号也。皇,君也,美也,大也,天之总美大称也……号之为皇者,煌煌人莫违也。”
他思索着背过的书,娓娓道来。
“…帝者,谛也,象可承也。德合天地者谓可称帝。”
老皇帝看着认真背书的儿子,突然拍膝大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
“父、父皇。”
裘麟惊惶不安,不知父皇为何取笑自己。莫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儿臣愚笨…儿臣背的不好……处处不如四哥。”
听到裘麒的名字,老皇帝乍然而止,犹如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谁同你讲的?你四哥早为江都王放任自流,哪里比得过我们麟儿,啊?”
少年顿感委屈,攥紧手:“父皇,儿臣日日夜夜不曾懈怠,就是渴望能够搏您高兴。四哥性格开朗,又在长安友人众多,年岁成熟可替父皇分忧,唯独我……”
老皇帝陷入沉思,不声不响打量着裘麟。
“你四哥…是为了你才如此呢。”
“为了儿臣?”
殿外夜幕将晚风送进,来的不算轻柔。老皇帝扳正他的脸,指着门外的宫廷朱墙黛瓦道:
“长安,就像是四四方方的闷罐子。飞鸟走兽…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这蝗虫若是成灾…庄稼就要遭殃。”
江都王作为亲王好歹占着朝野势力一角,与袁氏相互斡旋牵制,总好过养在外地偷鸡摸狗,不知搞点什么弥天大祸。
裘麟似懂非懂点点头,紧接被父皇握住双手,揉搓着手背的软肉。
“世家是历朝历代帝王的心头大患,但往往也是皇权最锋利的一把刀。它亦正亦邪,利弊均分,考验的是‘用’一字。”
老皇帝执起毛笔,邓卓辉赶忙将砚台捧在掌心,待他在纸上划圈。
“皇权并非表面看起来高于万物众生之上。规则束缚的是人心,真正决定性的,是施行。武力镇压固然有用,但最精粹的,是‘制衡’二字。”
紫毫尖擦过纸张,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响,等待宣判的结果令人望眼欲穿。
“通鉴有言:‘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民间又言:‘君子畏德不畏威,智者敬善不敬恶’。可见一个人成长倚靠如何,便被如何桎梏,这恰巧是人性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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