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调令从天而降,皇帝再度因疾罢朝,此一罢便不知何日得归。
她鲜少见到接近晌午的长安艳阳,骑着马慢悠悠往皇城赶,没了以往的紧迫狼狈。
看着长街没有尽头的盛京,百姓熙攘于街道叫卖吆喝,洋洋一派祥和。
倒是轻松不少。
何悻蛇沉住心,加快了速度。
…
石坛栽种的杨树枝干粗壮,叶缘被秋意催的卷曲泛黄,簌簌落满地堆积。
“有人…有人。咯咯咯…咯咯。”
何悻蛇应声抬头,只见四方周正的窗框角挂着一只学舌的鹦鹉,浑身抖擞绯红翅羽,嘴里倒也不闲着。
“乱溜达…你卷宗办完吗?乱溜达…瞎溜达。”
“?”
何悻蛇率先迈过门槛,着手将官凭递到门口的令史台前,五十岁的老家伙戴着陈旧的花镜,对字翻册良久。
“…何氏,南阳人。从五品上户部郎中——承荫?”
他掀起垂垂老矣的眼皮,质疑的目光瞬间投来。何悻蛇不卑不亢弯身揖礼,痛快答道:“正是。”
老令史咂咂嘴摇着头,似是十分稀奇。从父母籍贯念到授官年月,沙哑的嗓音磨得人头痛,和被当众扒光没什么两样。
“…”
正当何悻蛇不耐烦把视线移向在银碟哒哒啄食的鹦鹉,熟悉的声音突兀响起。
“哎呦爹,您就别唠叨我了,我真都知道了。下回再有这好差事,您使唤小厮吧。”
林幼杨刚从吏部尚书的正堂出来,愁眉苦脸扯不开笑。眼瞅着吏部官员满座,林忠海硬是把火气强压下去。
“林公子是来给尚书送东西?”
何悻蛇带着调侃看向院内,引得林幼杨诧异。
“何小姐怎么在这?不是听闻你官归南省?”
何悻蛇无奈耸肩,垂眸思索拉开话题。
“嗯…人事调动罢了,常事。令尊如何?可在衙内?”
“我爹啊,在呢。刚训完我,话多得很。”
林幼杨连连嗤鼻拿起令史的摆件放在掌心颠,瞧见从正堂出来的林忠海,吓得将印泥放回原处。
“哎…何小姐,改日再聊吧。晓岫最近吵着要告诉你好消息呢,我先走了!”
“林公子…”
她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愈行愈远的少年背影,又难以忽视现身的林忠海。
“尚书大人。”何悻蛇将核验完的官凭随便抓起,快步紧随其后。
“何大人。”林忠海不咸不淡扭过头停留半晌,帽翅的阴影遮盖在她脸颊。
“吏部司往东房便是,若还有不明之处,门关的老令史都熟。”
“尚书大人说笑了。”她谦逊莞尔,“下官初来对吏部诸事掌握尚不完全。除却仓管的卷宗材料,听闻前几日吏部注拟的名单刚刚呈给陛下过目。若还未交予门下省,可否遣人送来核检?”
林忠海倏然止步环顾四周,眼神变得难以言说:“何大人有所不知。这吏部握着天下人的官帽,而天下的去留从不握在吏部手里。”
他拍拍她的肩膀,灰白胡须随压抑的话语颤动,活像只两面受气的老鼠。
“太师保你,但单凭太师无法诠释吏部。既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就赶快回到吏部司翻几页卷宗,待会南省那位还要汇检呢。”
“南省汇检?莫不是左丞司?”
何悻蛇心底“咯噔”一声。尚书左右丞分管六部,而吏户礼隶属左丞的管辖范围。
林忠海闻言露出一副颇为头痛的表情,“唉,袁氏的差事同天气没什么两样,阴晴不定。何大人,你还是早做准备吧。”
目送林忠海离去,何悻蛇久久伫立。
兴许是郑家寿宴那晚喝多了吧。
兴许吧。
从前在尚书省任职右郎中,好歹隔着层制度。如今调任吏部,反倒真成了顶头上司。
何悻蛇痛定思痛,毅然转身回到吏部司。等候已久的属官远远瞧见新调任的上司,立马抱着摞厚厚的文书跟在后面。
“大人,从哪开始捋?”
“吏部平日向左丞司汇检,都是哪个时辰?”
她穿过埋头苦干的官员,直直朝着工位走去,脚步迅疾利落。
属官闻言观察起窗外的灿阳落到哪里,在心里约莫:“未时后,未时后多数就遣人送去了。何大人今天刚刚任职,要不要去左丞司打个照面?”
何悻蛇默默扯起讥笑。
打照面?才不去。何况调任一事从未告知过谁,等他知道了,脸上又是副怎样的光景呢。
“…时间紧任务重,改日吧。”
何悻蛇继而安坐,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炽烈的日头倾泻而下,稳稳悬在头顶,不知谁家带来的餐盒飘出一股饭香。
员外郎突然偷偷摸摸站起身,用文卷去敲前人脊背,见敲不到便顺手扔了出去。
“哎!”
白主事捂住后脑勺,困惑转过身,“贾生,你什么事?”
“陛下因病罢朝…你说朝廷还管不管饭?”
白主事抬头窥向门外,瞧见尚书的属官手里都提着餐盒,朝他吐了个嘴型:悬。
员外郎见状身体疲软滑落工位,连提笔批卷的力气都消失了。
天天累死累活就算了,连给口热乎饭都此一时彼一时,简直比俸禄还不稳定。
何悻蛇远远观望着,有些许沉默。
她也没带饭呢。
看着手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胸腔顿生恼火。属官瞧着她烦躁的模样,试探问了句:
“郎中…进展如何?”
“无碍。”
何悻蛇语气冷硬随口一说。
直到接近未时,伴着肚里空荡荡的咕咕响,眼瞅老令史带着吏部的汇检出发,敲敲吏部司的门板:
“郎中,可要一齐捎去?”
她捏捏眉心:“待会我亲自差人去吧,还望您别先说漏嘴。就报吏部司的汇检紧着跟在后头呢。”
老令史点点头,离开大院。属官略有担心扭过头:“郎中…我们这样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了。
她看前任吏部郎中剩下的卷宗看的头晕眼花,字眼像蚂蚁似的在纸上爬,密密麻麻搞的眼睛酸涩。
“没事。”
属官见她气定神闲的简短答复,顿时觉得这位新来的上司当真深不可测,于是悄悄正身。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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