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光交错的筵席仿若川流不息,乐此不疲的人群举杯相贺,虚无缥缈的言语回荡耳蜗。
何悻蛇坐在距离主桌不近不远的旁位,身侧关切的朱留乔还在一个劲张罗夹菜:
“何大人,吃饭吃饭。整个三省六部的中上层都被他郑氏请过来了。改天要有人问起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她边吃边安慰自己,突然探头,“何大人,你何家送的什么礼?我应当没落伍吧。”
何悻蛇静悄悄环顾四座,闻言眼睫轻颤。
“…朱大人,小心隔墙有耳呢。改日再谈吧。”
朱留乔露出吃瘪的表情,连忙认可点头。
其实送的什么,何悻蛇自己也不清楚。
此事早交付袁莲…全由他顺带打理。
“太师!久未登门拜访,不曾想岁岁年年…流水无情唉。”常宝郎端着酒盏,滑头笑曰:“唯见您容光焕发,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话毕,主桌方向传来哄笑,有人伸手指:
“常宝郎,你敢在太师面前耍油嘴。你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知天高地厚呢!”
何悻蛇在爆发的曲乐欢笑里随目光看去,郑司满面春风得意,大掌拍着郑润泽的背与袁氏攀谈已久。
而就在主桌低调的角落,竟还混杂着吏部林氏携妻儿家眷应酬奉陪。
居然是林幼杨。
平日屁颠颠跟在唐小姐身后,此时正襟危坐闷头灌茶,还颇有点叫人意外。
何悻蛇将目光收拢在郑司那只瞎掉的眼。
浑浊的,朦胧的,仿佛鱼市死去很久的鱼目珍珠。尚能召来蝇虫在边缘繁衍安家,汲取着毫无生机的渗透的黏液。
自金池园梅字号后,除却郑氏向母亲源源不断供给药粉,已经很久不曾联系与她了。
“…”
何悻蛇饮尽杯底残留薄薄的底酒,神智瞬间变得有些糊涂。
什么替何氏翻案,讲的亦假亦真。拖拖拉拉直到现在,难道是有所隐瞒?
她目光扫过,视线里隐约出现袁莲背影。
倘若有日和袁氏清算,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爱她吗?
她爱他吗?
何悻蛇无暇顾及。
只知执念的引线一旦烧断,她长久寄托的精神便没有归处。
她要坐到主位。
坐到没人能够忽视的地方,坐到整场拥护恭维只能围着她的地方,坐到高堂庙宇最显眼最突出的地方。
人世间嘈杂的喧闹,激发了对权力最纯真的渴望。
思及至此,她借口离场。
…
郑氏庭院曲折,何悻蛇伺机候在柏树阴影良久,终于等来半途解手的郑司。
“皮二……就把我送到这,啊。”
他喝的颠三倒四推开随从,晃晃悠悠朝拐角走来,何悻蛇率先截步。
“郑太师。”
郑司眯起眼睛打量半晌,好一会才抬起手含含糊糊:“何家闺女……何大人啊?”
何悻蛇颔首揖礼,半张面孔浸泡在阴沉的寒夜,眼睛亮的吓人。
“劳您还记得我。自厢房一别便没再收到过郑氏来信,可是对袁氏有了其它准备?”
郑氏恍然大悟,森森露出口老牙,拍拍她肩膀:“原是为这事儿……”
“这种事,怎么急的来?”郑司正准备擦肩而过,指着游廊天板:“天上正看着呢…该早不早…该晚不晚……”
何悻蛇凝重的神色望着他,忍冬黛绸的身影乍然开口:“太师,尚书省如今人满为患,上下形同淤泥潭底。袁丞眼睛压在头顶,处处难免寻不出自在来。”
郑司倏然停步偏头,不曾料想会主动提起这茬,“…何大人有什么高见?还是打算离开尚书省,换处歇脚地?”
她松松一笑,弯身行礼:“太师是痛快人。如今能见林氏入郑家主桌,倒叫我也诧异。早闻吏部缺个能做事的好手,悻蛇不才,愿为太师分忧。”
吏部在六部称作天官,比起袁靖远执掌的尚书省拥有更多空间,总不至于寸步难行。
郑司冷冷瞧着她谦卑的模样,咧嘴乐了:“既是后辈…总要给年轻人个机会。总不至于叫人觉得吝啬,是不是?”
他故作玄虚拍拍她胳膊,大摇大摆转过身去,更清晰的规划旋即浮现在脑海。
若何氏这步尾棋能够脱离袁氏锢束,获得休养生息的方寸天地,未必是坏事。
反正吏部林氏已如家养鹰犬,若将来出现新的打算,倒可方便许多。
她镇定自若,目送郑司离去:“太师慢走。”
月光如水泼洒在灰青的地板,何悻蛇思绪稍顿刚一转身,便迎面看到靠在廊柱紧抿薄唇的袁莲。
他看到了吗。
“你在同谁说话。”
“我…”
她还未彻底张口,迎面炙热酒熏的气息扑面而来,直直包裹住她整个人。
何悻蛇没推开,而是轻轻覆住男人脊背。
“我叔父…刚刚提及了我的婚事。”
何悻蛇心底“咯噔”一声,不过好在袁莲像是喝醉了酒,立马接话吸引注意力。
“然后呢,袁丞说了什么?”
她循循善诱,轻柔的口吻抚慰着他的心,一下下拍顺男人的背。
“我拒绝他了。”袁莲闷闷埋在她勃颈,紧紧环住何悻蛇不肯松手,“莲倾慕何大人已久,怎会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何悻蛇没有当即回应他,而是缓缓抬头望向被屋檐遮掩的天空,星星点点倒也闪烁。
“嗯。袁丞想必也足够体察你的心情吧…”
他听到此番话语有些急躁,“我所言句句真心。你到底意下如何?”
“袁莲。”
何悻蛇收回目光,继而落到他那张脸上。
“你我生在京城能够继承祖辈蒙荫,就该知晓感情一事,向来不是随心所欲。”
他沉默片刻,手掌覆住女人脸颊,将她看的仔仔细细。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就此错过你。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去博。”
“唉…袁子晋,陪我喂喂鱼吧。”
她走到庭院池塘的木桥上,随意倚在围栏边,抓了把高枝碟的鱼食碾碎,扔进鱼群争先恐后的漩涡之中。
“阿蛇,我会陪着你。”
他将手撑到她身侧的围栏头,俯身去试探,利用身躯将何悻蛇围困半边。
“只要你信任我。你也可以依靠我。”
“袁大人,你瞧这鱼。”她轻飘飘启唇,声音淡的像三月快化光的冰,“看着自由自在,毫无烦恼。实际要靠人喂养才可活着。”
袁莲把视线随着她落到池鱼身上,皱眉闪过片刻清醒的精光。
“那莲便做开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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