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刚跨进凝梅苑月洞门,拖拽声便混着刺骨寒风,直直扎进耳朵。
沈知意脚步一顿,眉心拧出细褶,眼底那点惯常的软意瞬间被寒色覆尽。
她精心打理多日的药圃,此刻一片狼藉。几株长势喜人的留兰香被连根拔起,翠绿的叶子被粗使婆子踩进泥里,汁液溅得到处都是。这些是她耗费心血培育的品种,药效温和,原是要备着给崔王妃和太后调理身子的。几个婆子弯腰弓背,铁锄落下,薄荷的根须便带着泥土翻出,毫不留情。
“手脚都麻利些!”秦管事背着手立在廊下,一身酱色绸缎直裰,下巴抬得老高,“这些不值钱的野草烂叶,留着污了靖南王府的体面!”
他声音尖刻,斜睨着药圃,话里藏刀:“世子妃出身寒微,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才把这些路边贱草当宝贝。咱们做下人的,总得替王府顾全体面不是?”
周遭的下人噤若寒蝉。
沈知意那十二个贴身丫鬟攥着帕子将药圃围着,气得脸色发白,却碍于秦管事是府里二十年的老人,仗着王爷几分情分,没人敢轻易上前阻拦。
春桃性子最急,眼眶通红地冲上去,死死按住婆子的锄头怒斥:“住手!这是世子妃亲手种的药草,谁给你们的胆子!”
秦管事慢悠悠转过身,三角眼扫过春桃,又扫向她身后的沈知意。他连半分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阴阳怪气:“哟,世子妃回来了。老奴也是为了王府体面,咱们靖南王府何等尊贵,院里该种的是名品牡丹、西域奇花。这一院子野草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世子妃小家子气?”
这话明着说草药,暗里讽沈知意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
春桃当即沉了脸,就要上前理论。
“春桃。”
沈知意轻唤一声,她缓步上前,绣鞋避开地上的泥泞,走到秦管事面前站定。往日里总是含笑软意的杏眼,此刻静得似深潭,半分怒气不显,“秦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想来最懂规矩。”
秦管事摸不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地应着:“那是自然,老奴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年,什么规矩不懂。。”
“既懂规矩,那我问你。”沈知意语气依旧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这凝梅苑,如今是谁做主?”
秦管事一噎,脸色僵了僵,眼神有些闪躲,硬着头皮道:“自然是世子与世子妃。”
“既是我做主,我未曾发话,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东西?”沈知意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明明比他矮了一个头,此刻气势却竟压了他一头。“这药铺的一草一木,是我进府时,世子爷亲口应允种下的。如今,你没得世子的令,也未得我准许,就擅自拔了世子爷点头留下的东西。”
沈知意偏了偏头,字字诛心:“怎么?你是觉得,这凝梅苑里,亦或是靖南王府如今是你秦管事当家作主了?还是说,世子爷的话在你这儿,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秦管事脸色微变。这顶“无视主君”的大帽子扣下来,他怎敢接?可他仗着王爷的情面,又觉得女主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梗着脖子狡辩道:“世子妃言重了!世子爷日理万机,哪顾得上这些花花草草的小事?老奴这也是替主子分忧,清理杂芜罢了!”
“分忧?”沈知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凉薄,她弯腰,捡起一株沾着泥的薄荷,递到秦管事眼前,“秦管事这话就错了。这药圃里的草药,是特意为王妃、太后娘娘打理的。如今你把这一园子的药都毁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锁住已经开始冒冷汗的秦管事,语气里满是惋惜:“若是耽误了太后娘娘调理,这个罪责,不知管事可否担得起?”
秦管事双腿一软。他一个王府管事,怎敢担耽误太后凤体的罪名?可他转念一想,太后深居宫中,未必会为几根草追责。即便追责,王爷也会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他一回。
他刚要开口狡辩,视线越过沈知意的肩膀,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抖得像筛糠,“扑通”一声跪在泥泞里,连头都不敢抬。
沈知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被震慑住,转向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婆子小厮,语气冷硬:“你们是听差办事,我不追究,但凝梅苑的规矩,今日我只立一次。这院里一草一木,未经世子或是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任何人不得私传闲话、阳奉阴违。若有违者,杖责二十,撵出王府,绝不姑息!”
婆子们吓得锄头掉了一地,齐刷刷跪地求饶:“世子妃饶命!”
沈知意瞥了眼地上瘫软的秦管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念你伺候王府二十年,今日便饶你一条性命。自去领二十板子,扣半年月钱,三日内补种好所有药草,一株都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株,或是收拾得不让我满意,我便亲自去回禀王爷,问问他王府的规矩,是不是允许下人以下犯上。”
抄手游廊的浓重阴影里,赵琰已立了许久,凌风垂首立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子,秦管事果然按捺不住了。他独掌库房多年,中饱私囊,您看在先王妃的面上才多年没动他。如今世子妃断了他的财路,他这是狗急跳墙。”
赵琰没应声。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只青花小瓷瓶,原本是想直接处置了秦管事,此刻望着那抹素色身影,银色面具覆着大半面容,只余一双深邃眼眸,冷意竟渐渐消融。
他瞧着沈知意不卑不亢,既用太后的名头立了威,又未越权责罚,便将秦管事拿捏得死死的,眼底竟掠过浅淡的笑意。抬步走出阴影,靴底踏过落叶,发出轻浅的声响。
沈知意满意地拂了拂衣袖,想着这下马威总算立住了,转身便要回屋喝口热茶润喉,却没料想,刚转过身来,却直直撞上一堵温热坚硬的胸膛。
“唔……”鼻尖传来一阵尖锐酸涩,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视线模糊间,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下一刻,就有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拽进怀里。沈知意下意识地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银色面具泛着冷光的,眸底却似笑非笑。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明了:秦管事那见鬼的模样,哪里是怕她,分明是怕他!
她吸了吸鼻子,酸涩混着几分委屈,瞬间压过了方才的强势。沈知意挺直的脊背骤然软了下来,像没了骨头似的靠在赵琰怀里蹭了蹭,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控诉地瞪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满是娇嗔,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爷,您走路怎么没声音?是故意要吓妾身吗?”
赵琰垂眸,目光落在她挂着泪珠的眼睫上。怀里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子,前一刻还气场全开,训得秦管事哑口无言,下一刻就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眼眶泛红,鼻尖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看得他心头一软,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
他抬手,指腹有些粗粝,轻轻蹭过她通红的鼻尖,“若是出了声,岂不是错过了世子妃大发神威的好戏?”
沈知意身子一僵,脸颊瞬间发烫。原来他竟从头至尾都看见了!她咬了咬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头埋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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