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屏退众人,取出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
是谁把它放进她的妆台暗格的?又是想告诉她什么?
正思忖间,春桃轻步走进来,神色肃然,压低声音道:“阿福捎来消息,说是杏林春近日来了个陌生同行,天天在门口转悠,盯着进出的客人,还打听抓药方子,形迹可疑得很。伙计们怕出事,不敢声张,只悄悄传给您。”
沈知意指尖收紧,攥住了那枚玉佩。
“明日换消息给阿福,此事莫要声张。让铺子里的人照常营业,多加留心便是。另外,再放消息出去,就说杏林春库存不足,近期不再接大宗订单。”
春桃应“是”。
另一边,赵琰回了书房。案上摊着陵县灾情的密报,墨色字迹密密麻麻,字字皆是关乎民生的急务。可他捏着狼毫,半天没落下一笔。
凌风进门见他目光落在窗外,顺着望去,竟是正院的方向。
狼毫落下,在密报边缘洇出一个墨点,他才回神,蹙了蹙眉,将笔搁下。
凌风垂首敛目,连余光都不敢往主位上瞥。他跟了赵琰十多年,从幼年丧母到如今王府理事,自家主子向来杀伐果决、心思难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竟是头一遭见。
案上那封陵县灾情的密报,墨迹早已干透,字字皆是关乎民生的急务。可他捏着狼毫,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一字。
窗外暮色四合,寒星初缀。凝梅苑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细碎如揉碎了的暖玉,浅浅映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冲淡了几分眼底常年的冷淡。
赵琰靠进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凌乱无章。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此刻却有些涣散。他想起方才怀里那团温软,想起她挂着泪珠的睫毛,又软又娇的控诉缠在耳边,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四肢百骸都不舒坦。
正心浮气躁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世子爷。”是沈知意身边婢女的声音,怯生生的裹着些拘谨。
凌风抬眼瞥了赵琰一眼,见他眉眼间覆着冷意,未发一言,便上前一步开了门。
春桃福了福身,低着头不敢往里看,视线垂在地面,轻声问:“世子爷,世子妃让奴婢来问您,晚膳可要一道用?”
赵琰的指尖一顿。灯火下,他面具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像是淬了冰,半分温度也无:“不必等我。”
春桃心头一紧,寒意直往头顶冒,忙不迭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轻轻合上。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最后一丝暖光。赵琰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将脑中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强行挥去。
凝梅苑正院内室。
烛火摇曳,暖光漫洒,沈知意坐在灯下,正慢条斯理地将混在一起的薄荷与金银花种子,一粒粒细细分拣。
流露站在一旁,看着她指尖翻飞,动作又稳又静,可眼底却没什么焦距,似是在走神。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不敢多嘴。
挡风帘被掀开,春桃一阵风似的进来,“小姐!”
沈知意手上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世子爷他,让您自己用膳!”春桃跺了跺脚,急声道。
沈知意终于停下了手,她捏着一粒细小的薄荷种子,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知道了。”
她将那粒种子丢回锦袋里,“摆膳吧。”
春桃更急了:“小姐!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沈知意抬起头,看向春桃,那双杏眼里平静得像一汪古井,没有半点涟漪,“为何要担心?世子爷是做大事的人,公务缠身本就不易。我们做内眷的,安分守己,不扰他心神,不给他添乱,才是本分。”
说罢,她顿了顿,又轻声吩咐流苏:“去小厨房,让流霞炖一盅百合汤,少放些糖。世子爷连日处理公务,用眼必多,百合清心明目,给他送去正好。”
流露一怔,随即连忙应下:“是,小姐。”
春桃却气鼓鼓的:“小姐!他都那样对您了,您还给他炖汤?”
沈知意瞥了她一眼,:“他是世子,也是我的夫君。公私分明,不必置气。快去帮忙。”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八仙桌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还有一盅赵琰先前吩咐的冰糖燕窝。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暖意裹着饭菜的香气漫满全屋,连窗棂上都染上湿濛濛的水汽。可沈知意独身一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温热的菜肴,只觉得这满室的温暖,竟不如福寿宫门前那几步路。
她执起银箸,夹了一筷青菜,慢慢放进嘴里,味同嚼蜡,无什么胃口。往日里觉得鲜美的菜肴,刺客却是连一丝滋味都尝不出来了。
不多时,流苏端着百合莲子汤进来,汤色清亮,香气淡雅。沈知意亲自拂了拂汤盅边缘的浮尘,轻声吩咐春桃:“你亲自送去书房,给世子爷。记住,莫要多言,放下便回。”
春桃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端着汤盅,不情不愿地往书房去了。
书房内,赵琰依旧对着密报出神。春桃敲门进来,将汤盅放在案上,垂首道:“世子爷,世子妃让奴婢给您送汤来,说您用眼多,百合能清心明目。”
赵琰的指尖动了动,目光落在汤盅上,眼底的冷硬柔和化开,嘴上却依旧冷硬,语气还有着几分不耐:“知道了。书房不缺吃的,不必特意送。”
春桃心头一堵,却也不敢多言,福了福身便要退出去。凌风正欲跟着送她出门,却听见赵琰忽然开口,语气严肃:“汤不错。”
凌风怔愣片刻,连忙追上春桃,轻声转达:“春桃姑娘,世子说,汤不错。”
春桃愣了愣,随即气鼓鼓地转身往凝梅苑走,一进门便对着沈知意一板一眼地学:“小姐,世子爷说了,‘汤不错’!”
沈知意抬眼瞪了春桃一眼,“多嘴。”
春桃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念叨,乖乖退到一旁。
晚膳刚用完,门房的小厮就过来传话:“世子妃,世子出府了,吩咐外院的锁晚些再落,世子要回正院歇息。”
沈知意混沌的心神稍稍清明了些。她抬眸,看向窗外凝梅苑的灯火,唇角那点因“汤不错”而泛起的浅淡笑意彻底敛去,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凝梅苑外头,秦管事还在泥地里哼哧哼哧地挖土,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咒骂和哀嚎。
屋内,红烛摇曳,暖光映着沈知意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她屏退众人,独坐妆台前,指尖轻捻鬓边珠花,慢悠悠卸去白日的钗环。乌发如瀑垂落肩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清浅倦意。
她将鬓边最后一支珠钗取下,放在铺着软缎的妆匣里。慢慢地用乌木梳理着长发,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赵琰……
想起这个名字,她梳头的动作顿了顿。他时而的维护,时而的疏离,让她看不真切。
“小姐。”流雨悄无声息地进来,“世子,去了南风馆。”
沈知意执梳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她淡淡应了声。
流雨一怔,见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道:“还点了馆里最红的两个……”
“知道了。”沈知意打断她,将木梳搁下,“你们守好凝梅苑的门,别让人钻了空子,比什么都强。”
“是。”流雨见她神色如常,心头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南风馆。
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此刻正灯火如昼,靡靡之音绕梁不绝。熏香与酒气混杂,甜腻得让人骨头发酥。往来皆是衣香鬓影的纨绔勋贵,笑语喧哗,却在门童一声高亢唱喏里,瞬间凝住。
“靖南王世子到——!”
一句话像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大堂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赵琰一身绛紫锦袍,衣料华贵,腰间挂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那张覆在脸上的银面,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成了全场焦点。
“啧。”
他环视一圈,薄唇勾起,随手将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丢给迎上来的管事:“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俊的人,都给爷叫到天字一号房!”嗓音朗朗,满是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
顿了顿,语气冷了下去:“谁若是吵到爷喝酒,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众人噤若寒蝉。先前还喧闹的大堂,竟只剩丝竹声怯怯萦绕。赵琰唇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懒懒散散地拾级上楼,径直进了最深处的天字一号房,“砰”的一声关上门,将外头所有的窥探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门内,早已候着两人。
方云景一身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眉眼间尽是吊儿郎当的散漫。另一侧的林清则着淡紫色长衫,身姿清瘦,眉眼清冷,周身透着一股疏离气,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便是这副清冷模样,在外头却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靖南王世子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那传闻中赵琰的断袖良人。
赵琰脸上的狂傲浪荡,在门关上的瞬间便褪得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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