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福寿宫,寒雪卷着细风扑来。沈知意亦步亦趋跟在赵琰身侧,刚要拢紧披风,身旁高大的身影已侧身半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暖影里。雪沫子打在他肩头,簌簌落了一层,他却似浑然不觉,只稳稳往前走,连迎面刮来的寒雪都被挡去了大半。
她一边努力跟上赵琰的步伐,一边低头看着雪地上两串并行的脚印,自己的那串小巧浅淡,偶尔歪歪扭扭,倒衬得身侧他那串愈显沉稳端方。
走了没几步,沈知意忽然想起腕间的玉镯,指尖悄悄撩起袖口,瞧了瞧碧色玉镯。通透的玉质在雪光映照下反射着温润的柔光,触手微凉,却又隐约残留着太后掌心的温度,看得她心头微微发烫。
“瞧什么?”头顶忽然落下懒洋洋的声音。赵琰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撩着袖口的小手上,早把她那点小动作看了个正着。
沈知意抬头,撞进他垂下来的眼眸里。他眼里盛着浅淡的笑意,似笑非笑,睫毛末端还沾着点雪沫,看得她耳根发热,连忙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玉镯,小声道:“没、没什么。就是太后娘娘赏的镯子太好,妾身从未见过这般好的玉,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赵琰脚步没停,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语气轻快得随雪花飘扬:“喜欢?”
她下意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镯,“喜欢是喜欢,可这玉太贵重了,妾身戴着总觉得心虚,怕辜负了太后的心意。”
“心虚什么?”赵琰忽然伸过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腕上的玉镯,小巧的玉镯在他修长的指间愈发显得精致。
“太后给你的,就是你的。”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语气张扬而狂傲,“往后在这王府、在京中,多的是人要看你脸色。这点体面,你需早些习惯。”
往日里总是带着狂傲与懒散的眉眼,此刻被雪光映着,锐利尽数柔和下来,眉梢眼角都染着浅淡的笑意,透出少年郎特有的明朗澄澈,晃得沈知意怔怔出神,连寒风刮在脸上都忘了察觉,耳根的热度悄悄蔓延到脸颊,呼吸都慢了半拍。
“方才在里头,皇后为难你了?”他垂眸看向她,忽然问道。
沈知意心头一紧,指尖攥紧披风下摆,连忙摇头:“没有,皇后娘娘问了回门的事,妾身如实答了。”
“如实?”赵琰倏地停下脚步,偏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知意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手腕及时被他稳稳扣住,恰好稳住身形。
“爷?”她抬眼,眼里有些无措,声音软得似浸了雪水的棉花。
赵琰低头看她,黑眸里带着几分意外,更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味:“你是说,你当着太后和皇后的面,把沈府那些腌臜事,全抖出来了?”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妾身不敢欺瞒。”她原是怕欺瞒会落人口实,可此刻被他这般看着,竟莫名觉得,即便说了实话,他也不会怪她。
“好。”赵琰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连眼底都染了天边的暖阳,“好得很。”
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披风系带重新理了理,指尖偶尔蹭到她的脖颈,惹得她缩了缩肩,他动作却愈发轻缓,细细替她系紧,指尖动作看似随意却异常细致:“往后便如此,太后问你什么,照实说不用怕。”
赵琰是在教她吗?
沈知意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是,家丑不可外扬。”在沈府多年,她早已习惯藏起所有委屈,从不敢与人言说半分。
“那是你娘家,不是你家。”赵琰打断她,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淡却郑重:“靖南王府,凝梅苑才是你今后的家,可记住了?”
沈知意眼眶微微发热。
“记住了。”她轻声道。
赵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玄色衣摆在风雪里轻轻翻飞,身姿挺拔得似连这漫天风雪都拦不住。沈知意跟在身后,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点惶恐一点点散在飞雪中。
她忽然觉着,这位世子爷,似乎真和传闻里截然不同。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靖南王府的二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满地清寒。风一吹,卷起细碎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琰先下车,转身朝沈知意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知意扶着他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他淡淡开口:“我去外书房处理公务。晚膳不必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连个回眸都没有。
沈知意收回目光,刚带着春桃转身,就见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婆子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笑,“老奴见过世子妃。王妃请您去寿安堂品茶,说是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雨前龙井,想请世子妃尝尝。”
“劳烦嬷嬷跑一趟,我换身衣裳便来。”沈知意面上浮起柔顺温软的笑,轻声应道。
婆子行礼退至廊下等候。
春桃急得直跺脚:“小姐!奴婢怎么觉着不对劲啊?王妃对世子爷都不冷不热的,您刚从宫里回来,她怎么这么急着见您?”
“无妨。”沈知意理了理鬓边步摇,语气平静,“王妃是长辈,晨昏定省本就是礼数。”
回凝梅苑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沈知意吩咐道:“春桃,去把我妆匣里那罐佛手玫瑰茶拿来,再取一套纸笔。”
“是。”
主仆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寿安堂去。堂里地龙烧得旺,暖香扑面,熏得人微微发昏。崔王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秋香色织金长袄,保养得宜的面上,眉宇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烦躁。她捧着茶盏,一口没喝,只心不在焉地撇着茶沫,气压低沉。
“给母妃请安。”沈知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崔王妃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只碧玉镯上时,微微顿了顿。
“起来吧。”她开口,语气直白得刺人,“听说你今天回门,闹了好大一场没脸?”
沈知意起身垂手立着,温顺低头,乖巧应道:“让母妃挂心了。”
崔王妃放下茶盏,字字敲打:“你受了委屈不假,可闹得人尽皆知,终究有失体面。靖南王府不惧流言,却也不喜这般张扬。”
沈知意也不恼,声音软糯乖巧,满是认错的诚恳:“母妃教训得是,儿媳知错。当时一时害怕慌了神,没顾上大局,请母妃责罚。”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姿态放得极低。崔王妃一肚子训话顿时像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劲。
“罢了。你刚进门,许多规矩还不懂,往后跟着嬷嬷多学学便是。”她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坐下喝茶吧。”
沈知意刚落座,忽然侧首轻唤:“春桃。”
春桃机灵,立马上前,捧着白瓷小罐恭敬递到她手里。
“这是儿媳自制的茶,想请母妃尝尝。”沈知意温声软语,手里动作却极利落,将罐中茶引子倒进一只新茶盏里,冲入滚水。
清新的香混着淡淡的玫瑰花香炸开,瞬间盖过了堂里沉闷的檀香。
“母妃,贡茶虽好,可这几日天燥,喝多了容易上火。”沈知意双手捧着茶,恭恭敬敬递到崔王妃手边,“这是儿媳自制的佛手玫瑰茶,最是疏肝理气。”
崔王妃闻着那香气,胸口那口烦闷欲呕的郁气,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你会制茶?”
“在闺中无事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沈知意垂眸,语气谦卑,“母妃尝尝,若不合口,儿媳再换。”
崔王妃正被胸肋胀痛折腾得难受,当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温热茶汤入喉,带着淡淡回甘,一路滑下,不过片刻,那堵在胸口久久不散的郁气,奇迹般散开大半,连隐隐作痛的肋骨处,都舒缓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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