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内,《凡尘悟道诀》轻轻震颤,书页向着未知的方向翻动,流光自卷中溢出来,将整个小石屋浸入一片苍茫混沌的山影之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
眩晕褪去的时候,最先撞进知觉里的不是景象,是痛。后脑钝痛,脊背被乱石蹭出火辣辣的伤口,四肢酸软无力,湿冷的泥水浸透粗麻衣衫,黏在皮肤上。
林清芜缓缓睁开眼。
她依旧是她,神魂带着化神道基内敛的厚重,带着疾苦苍生境一路沉淀下来的所有体悟。只是此刻,她落在了一副新的躯壳之中。这具身子属于这片群山里的少女,名叫萍阿。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漫上来,像山涧奔涌的冷水,一股一股淌进神魂,不是条理分明的陈述,是混杂着恐惧、愧疚与长久煎熬的旧影。
这里群山隔断外界,大大小小的部族散落在沟壑与峰峦之间,萍阿生长在夹缝聚落。聚落依着古灵泉的下游扎根,上游,是势力更强的高山山族。千百年来,两族共享一汪泉眼,靠着这一脉活水采猎耕种,勉强在贫瘠的苍墟山里活下去。
萍阿是两族之间来回奔走的信使。她熟稔山道,懂两边的土语,每逢争执,总有人寻她从中传话调停。就在今日,灵泉水量日渐衰微,矛盾积攒到临界点,她赶去上游劝说山族里性子激进的族人,争执之间,被人猛地一推,直直摔落山涧,撞在涧底乱石上,就此失去了意识。
记忆翻涌,有许多片段轻飘飘掠过,唯独一段旧事沉甸甸卡在心底,反复回旋。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次水争。同样是泉水不足,两边刀弓相向。那时萍阿年纪尚幼,一边是聚落一同长大的亲友,一边是山族里善待过她的故人。她拼命想找到一条两全的路子,迟迟不敢站定立场,在犹豫徘徊之间,战火落下,她的兄长,永远留在了那场冲突里。
这么多年,她四处奔走斡旋,一次次在两族之间说好话、递消息,旁人只赞她热心宽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再做抉择,怕再亲眼看见死亡。她心底藏着一份不肯认输的奢望,奢望只要足够勤勉、足够耐心,终有一日,不必取舍,所有人都能安稳活下去。
这股执念,是躯壳本能里最深的牵绊。
林清芜闭了闭眼,任由纷乱的情绪缓缓沉淀。识海深处的《凡尘悟道诀》安安静静收束了流光,没有刺眼金光,也没有浮起文字箴言,只是无声收纳着这具躯壳里放不下的牵挂,试炼的棋局,已经悄然铺开。
她试着活动手腕,骨头没有断裂,只是挫伤耗去了大半力气。撑着涧边湿滑的苔藓,她慢慢坐起身,耳边是叮咚不绝的涧水声响。
抬手,指尖浸入流动的泉水。
清冽的凉意裹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涩苦。水面之下,一缕灰蒙蒙的絮状物一闪而逝,转瞬消融在水流里,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眼花。
林清芜的目光落向腰间贴身系着的粗布囊。囊口用麻绳紧紧捆扎,里面放着一片打磨光滑的兽骨简,边缘被长久摩挲,温润没有棱角,上面刻着曲曲折折的古山文。
是兄长留下的东西。
萍阿常年带在身上,却从来不敢静下心读懂骨简上记载的内容。愧疚压得她不敢去触碰兄长离世背后,或许藏着的别的隐情。
林清芜指尖隔着布囊轻轻碰了碰骨简,还未来得及细想,远处的林木间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一声声,唤着 “阿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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