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夹缝聚落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聚落建在古灵泉下游一片缓坡上，茅屋错落，围着泉眼延伸出去，入夜便亮起稀疏的火光。林清芜被阿婆和几个族人搀着进了屋，一碗热姜汤灌下去，又用干净的布巾替她裹了额头的擦伤，才稍稍安顿下来。
这一夜她没有睡实。
萍阿的身体本就亏空，又添了从山涧摔落的伤，躺在简陋的草席上，浑身酸疼，半梦半醒之间，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有聚落灶火边孩童的嬉闹，有兄长背着她在山道上走的背影，有她最后一次站在两族对峙的人群中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喊不出来的那个清晨。
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山风灌进窗缝，她才真正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才亮，聚落里的人声便渐渐热闹起来。泉边传来木桶磕碰的声响，妇人结伴来汲水，孩子们在屋前空地上追打玩闹。
林清芜早早起身，套上萍阿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推门走出去。
她刻意放慢脚步，不急着打探什么，先借着萍阿本就熟悉的身份，顺着聚落日常的脉络，把这片地方一点点看清。
泉眼在聚落东侧，被一圈青石砌成的矮栏护着，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方浅浅的潭，再顺着沟渠分流到各家各户。清晨是泉边最热闹的时候，妇人们一边打水一边闲话，话头总绕不开同一件事：水，又浅了。
林清芜拎着木桶走到泉边，蹲下身，学着旁人的样子打水。桶身浸入水面时，指尖触到凉意，她借着弯腰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潭底。
昨夜在山涧里见过的那缕灰色絮雾，此刻又出现了，比昨夜淡，贴着泉底的岩壁，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几下，便散了。旁边的妇人自顾自地舀水，谁也没有留意。
她正垂眸思量，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
林清芜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她身后。瘦瘦小小的，头发有些枯黄，胡乱扎着，身上穿一件打了补丁的兽皮坎肩，手里攥着一根啃了半截的烤薯，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点怯生生的亲近。
“阿萍姐，” 男孩喊她，声音软糯，“你昨天真的从崖上摔下去了？阿婆说你差点回不来。”
萍阿的记忆告诉她，这孩子叫小远，是聚落里收养的孤儿，爹娘早年在山里采药时遇上塌方，再没能回来。他吃百家饭长大，性子却比谁都活泼，整天在泉边山脚下乱窜，是聚落里人人都疼的半大小子。
“摔是摔了，” 林清芜轻声应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小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挨着她蹲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气：“回来就好。要是你也像山那边的阿叔一样，走了就回不来，我就没人听我说话了。”
林清芜心头微微一动，顺着他的话问：“山那边的阿叔？”
“就是山族的猎手嘛，” 小远把烤薯掰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啃着剩下的一半，“以前常来咱们聚落换盐巴，还教过我认山路。后来泉水少了，两边都不怎么走动了，我也再没见过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阿萍姐，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听阿婆讲古，说早年间泉水可旺了，满得能漫过青石栏，泉边清亮亮的，一点雾气都没有。可这几年，我总瞅见泉底飘那种灰灰的烟，跟山里的瘴气似的。”
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我问过阿沅姐姐，她没应我，只让我别乱说。”
林清芜垂下眼帘，把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早年泉水丰沛，泉面清亮，没有灰雾。如今泉水日减，泉底却开始浮起这种絮状的灰气。这灰雾，究竟是缺水带来的异象，还是藏着别的根由？
她没有追问，只把半块烤薯慢慢吃完，起身帮小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像萍阿平日那样笑着赶他去玩。孩子乐颠颠跑远了，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心里却把这一桩异象，记在了最要紧的位置。
白日里，她跟着聚落的人一起忙活，汲水、劈柴、晒山货，手上的活计渐渐熟练起来，像个真正从小在这片山野里长大的信使。她话不多，只在别人问起昨日的事时，含糊应几句，说是自己失足跌下山涧，反倒得了众人一顿宽慰。
午后，阿沅背着药篓从山里回来，看见她在泉边晒草药，便走近几步，隔着石栏问她：“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多歇两日？”
林清芜抬起头，迎上那双沉静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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